这回来的,是张德海身边的小太监。
他进门后规规矩矩行了礼,笑着道:“奉仪,张公公让奴才来递个话。昨儿那位孙德全,扛不住板子,已经招了。”
云楚眸光微动:“招了什么?”
那小太监低声道:“说是前几杨良媛身边的周嬷嬷找过他,私下塞了银子,叫他寻个机会把书房的差事闹出错来,若能让殿下厌了新近得脸的人,便更好。”
青禾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云楚却并不意外。
杨良媛果然按捺不住。
“殿下怎么说?”她问。
小太监道:“殿下没说旁的,只让人把孙德全撵去掖庭做杂役,又把周嬷嬷杖了十板,赶出东宫,至于杨良媛那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罚了三个月月例,禁足半月。”
青禾眼睛一下睁大了。
这罚得不可谓不重。
尤其杨良媛还是东宫旧人,有几分脸面在。
如今为着姑娘挨了这么一下,往后谁还敢再把姑娘当成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
云楚却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有劳你跑这一趟。”
那小太监受宠若惊,忙说不敢。
人一走,青禾便几乎压不住声音里的欣喜:“姑娘,这回可是真立住了!”
云楚没接这句,只让她把门关严,又叫阿蝉过来。
阿蝉进门时还带着几分怯,先跪下行礼。
“起来。”云楚把案上的点心往她那边推了推,“孙德全既去了掖庭,书房那边这两必定乱。你以前在那边扫地,谁跟谁是一伙的,谁常往外递消息,你与我一样一样说。”
阿蝉怔了怔,立刻明白过来,连忙把自己知道的都抖了出来。
哪一房的内侍爱在后夹道赌钱,哪一个小太监总替花厅那边跑腿,甚至连书房换茶盏的时辰都说了个七七八八。
青禾在旁边越听越心惊,直到这时才真正明白,姑娘那晚救下的不是一个小宫女,而是一双能伸进前头的眼。
云楚听完,只挑了几处问得更细,随后便叫阿蝉退下,转头对青禾道:“记住了?”
青禾点头如捣蒜。
“记住就分开记。”云楚把纸递过去,“你记人,阿蝉记路。我以后若问,谁都不许含糊。”
青禾接过纸时,手心都出了汗。
窗外风吹得檐下铜铃轻响,院里却比平时安静得多。
杨良媛吃了罚,旁人眼下不敢明着来,可暗里探看的只会更多。
果然,入夜后便有人借着送灯油、问安、还针线的名头来过两拨。
云楚一概没见,只让青禾隔着帘子回话,说她身子乏,已经歇下。
等最后一拨人走了,云楚才抬手把玉册合上。
“姑娘,咱们这是要一直躲着?”青禾问。
“不是躲。”云楚把册子放回匣中,“是先让她们自己乱猜。”
猜得越多,动作越杂,露出来的线头也越多。
她现在最缺的,不是一个人替她出头,而是一点点能攥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杨良媛这一倒,往后谁再看她,就不会只当她是个会承宠的新人了。
说完这话,她又把方才阿蝉报上来的那几个人名重新默了一遍,分成前头书房、后头花厅、慈宁宫三处,让青禾分别记下。
青禾写得手都酸了,忍不住抬头:“姑娘,咱们真能把这些人都用上?”
“未必都用得上。”云楚淡淡道,“但谁是哪边的人,先分清总没有坏处。”
院外夜色越来越深,后墙那边却忽然传来极轻的一阵脚步。
青禾立刻紧张起来,要出去看。
云楚抬手把她按住,只让阿蝉从窗缝里瞄了一眼。
不一会儿,阿蝉便回来,小声道:“是花厅那边的洒扫婆子,在墙下站了一会儿,像是听动静的。”
青禾听得后背发麻:“这才多久,她们就盯得这样紧?”
“盯得越紧,说明心里越没底。”云楚把最后一张纸折起,塞进匣底,“明开始,阿蝉照旧在院里做粗活,别让人看出她知道多少,你也一样,该笨的时候就笨些。”
青禾点头。
临睡前,云楚又把玉册取出来看了一眼,没多留,便重新锁了回去。
东西是好东西,摆得越显眼,越招手。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先把这点新得来的脸面用稳。
窗外铜铃轻轻一晃,夜风掠过院墙。
偏殿里灯火未灭,前头东宫也仍亮着几盏。
今夜过后,很多人都会重新掂量她,太后会掂量,后院那些旧人会掂量,连皇后那边怕是也会多看她一眼。
云楚把手按在匣盖上,片刻后才熄了灯。
往后这条路会更难走,可她已经站到了路中间。
孙德全被撵去掖庭后,书房那边一连安静了三。
阿蝉也总算缓过劲来,不再见人就抖。
她年纪小,心里却记恩,养好些后便主动来给云楚磕头,说自己从前在书房听见的看见的,只要姑娘要,她都能慢慢想给姑娘听。
云楚没急着问,只让她先把伤养好,又把青禾拨去照看了两回。
第四一早,偏殿外来了个上了年纪的嬷嬷。
那嬷嬷穿得极素净,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眼角已有细纹,背却挺得很直。
她进门后先规规矩矩给云楚行了一礼:“老奴常氏,给云奉仪请安。”
青禾在一旁低声提醒:“姑娘,这位是从前伺候过殿下母的常嬷嬷。”
云楚目光微动,亲自起身把人扶了一把:“嬷嬷快起,您是东宫旧人,哪里用得着同我这样客气。”
常嬷嬷抬眼看她,没绕圈子:“老奴今来,是替阿蝉谢姑娘救命。”
“姑娘若那晚不伸手,那孩子十有八九就没了,阿蝉的娘当年在老奴跟前当过差,老奴欠她一份人情。姑娘既替老奴把人保下,这份情,老奴认。”
她这话说得很直,云楚反倒笑了:“嬷嬷既这样说,我便也不装糊涂了,我救阿蝉,是因她可怜,也是因她有用,嬷嬷今肯来,想来也是觉得我有几分可用。”
常嬷嬷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点头:“姑娘倒比老奴想得更敞亮。”
她说完,声音又压低了些:“太后近来睡得不好,昨夜又咳了半宿,皇后那边趁机劝太后早定东宫大事,沈家那位姑娘下月初七便要入宫谢恩,名义上是给太后请安,实则是来过眼。”
青禾心头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