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叶凡在实验室里写代码,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白冰发来的消息:
【白冰:叶凡,这周六市美术馆有一个宋代的书画展,你有兴趣吗?】
叶凡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对书画一窍不通,但和白冰一起去——那必须有兴趣。
【叶凡:有有有!几点?我去接你!】
【白冰:不用接,我们在美术馆门口见就行。上午十点。】
【叶凡:好!那我提前到!】
【白冰:不用提前,准时就行。】
【叶凡:我就要提前到!】
白冰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再回复。
他坐在文学社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本关于宋代书画的图录,正在提前做功课。他习惯在去看展之前先把展品了解一遍,这样看的时候才能看出门道。
但这一次,他做功课的原因多了一个——他想在叶凡问问题的时候,能给出准确的回答。
虽然叶凡可能不会问。
但万一问了呢。
周六上午,叶凡八点就起床了。
他在衣柜前站了二十分钟,最后选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黑色长裤,棕色皮鞋。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像文艺片里的男主角。
“叶凡,你今天要去相亲啊?”赵磊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约会的,懂不懂?”叶凡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跟白冰去看展。”
“看展?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也得看。”叶凡理直气壮地说,“重点是陪白冰,不是看展。”
赵磊竖起大拇指:“有道理。”
叶凡出门前,特意带上了相机——他上周为了这次约会买的,一台富士的微单,复古造型,很好看。他研究了三天说明书,学会了基本的作。
虽然拍得怎么样另说,但装备必须到位。
九点四十分,叶凡就到了市美术馆门口。
美术馆是一座现代风格的建筑,灰色的混凝土外墙上镶嵌着大面积的玻璃幕墙,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展板,上面写着“翰墨千年——宋代书画特展”。
叶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相机,不时看向地铁站的方向。
九点五十五分,白冰出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卡其色的风衣,黑色长裤,棕色的德比鞋。他戴着那副标志性的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文件袋,整个人净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叶凡看到他的一瞬间,心脏砰砰直跳。
他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白冰正好抬起头看向他,表情微微有些惊讶。
“叶凡,你……”白冰走过来,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你拍我嘛?”
“你好看啊。”叶凡理所当然地说,低头看了看相机屏幕,“这张拍得不错,可以做壁纸。”
白冰的耳尖红了:“进去吧。”
两人走进美术馆,展厅里很安静,灯光柔和,墙壁上挂着一幅幅装裱精美的书画作品。参观的人不多,大多是中老年人和少数像白冰这样的文艺青年。
叶凡对这种环境有些陌生,他平时去的最多的地方是网吧、篮球场和电子城。美术馆这种地方,他是第一次来。
但他不觉得无聊,因为白冰在他身边。
白冰走到一幅画前,停下来,微微仰头看着。
那是一幅宋代画家马远的山水小品,画面很简单——一个渔翁坐在小船上,远处是淡淡的山影,大片留白。笔墨简淡,意境空灵。
“这是马远的《寒江独钓图》。”白冰轻声说,“你看,他只画了渔翁和船,其他的都用留白来表现。但你不会觉得空,反而会觉得江面很宽广,寒气人。”
叶凡认真地看了看,点了点头:“确实,感觉很……冷。”
“对,这就是留白的魅力。”白冰推了推眼镜,“中国画不像西方油画那样把画面填满,它讲究‘计白当黑’,空白的地方也是画的一部分。”
叶凡看着白冰说话的样子——他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翕动,表情认真而专注,像是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叶凡又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白冰转过头:“你又在拍我。”
“你讲画的时候特别好看。”叶凡笑着说,“我想记录下来。”
白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叶凡跟在后面,相机挂在脖子上,随时准备按快门。
他们走过一幅又一幅画。白冰每走到一幅画前,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轻声给叶凡讲解——这幅画的作者是谁,创作背景是什么,笔墨特点如何,在美术史上的地位怎样。
叶凡听得很认真,虽然他记不住那些拗口的名字和术语,但他记住了白冰说话时的每一个表情。
白冰讲解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发亮,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手指会轻轻在空中比划,像是要把画里的意境用手势勾勒出来。
叶凡觉得,白冰讲画的样子,比画本身还好看。
他拍了又拍——白冰站在画前的背影,白冰侧头看画的侧脸,白冰低头看介绍牌时垂下的睫毛,白冰转头对他说话时嘴角的笑意。
白冰被他拍得有些不好意思,终于忍不住了:“叶凡,你能不能拍点别的?比如画?”
“画网上有图片,比我自己拍的好。”叶凡说,“但你的照片网上没有。”
白冰的脸红了,转过身去看一幅书法作品,不再理他。
叶凡笑着跟上去,站在白冰身后,从后面拍了一张——白冰的背影,浅卡其色的风衣,微微低着的头,前面是一幅龙飞凤舞的草书。
这张照片,叶凡后来设成了手机壁纸,用了很久。
走到展厅中间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幅特别大的山水画,占了整整一面墙。画的是秋天的山景,层林尽染,云雾缭绕,远处有瀑布飞流直下。
白冰在这幅画前站了很久。
“这幅是宋代李唐的《万壑松风图》。”白冰的声音很轻,“你看他的用笔,很刚硬,像刀刻的一样。但他画的松树又很生动,风一吹,松针好像在动。”
叶凡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小时候第一次在画册上看到这幅画,就觉得震撼。”白冰继续说,“那么大的山,那么高的瀑布,人站在山脚下,显得特别渺小。但画家不是要让你觉得渺小,而是要让你知道,山再大,也是可以被画下来的。”
叶凡侧头看着白冰,发现他的眼眶微微有些红。
“白冰,”叶凡轻声说,“你是不是想家了?”
白冰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我家在南方,那边有很多山。小时候我爷爷经常带我去山里写生。他画山水,我坐在旁边看。后来他走了,我就很少去山上了。”
叶凡伸出手,握住了白冰的手。
白冰的手还是凉凉的,骨节分明。
“下次放假,我陪你去爬山。”叶凡说,“你想去哪里都行。”
白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两人在画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参观完所有展品,已经将近中午十二点了。两人走出展厅,在美术馆的休息区坐下。
“累不累?”白冰问叶凡。
“不累。”叶凡说,“你呢?”
“还好。”白冰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拿出一本书,准备翻看。
叶凡凑过去看了看,是一本画册,封面印着“宋画全集”四个字。
“你连这个都带了?”叶凡惊讶地说。
“嗯,想对照着看。”白冰翻开画册,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幅画我们今天没看到,它被借到别的博物馆了,有点可惜。”
叶凡看了看画册上的图片,是一幅花鸟画,画着一只小鸟站在梅花枝头,栩栩如生。
“好看。”叶凡说,“但没你好看。”
白冰合上画册,瞪了他一眼:“叶凡,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啊。”叶凡无辜地说,“我是在陈述事实。”
白冰拿他没办法,站起来:“走吧,去吃饭。”
“好!我订了餐厅,就在附近。”叶凡也站起来,背好相机,跟着白冰往外走。
两人走出美术馆,阳光很好。秋天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叶凡走在白冰旁边,突然说:“白冰,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看展。”叶凡认真地说,“我以前从来不看这些东西,觉得离自己很远。但今天你讲的那些,我觉得很有意思。不是因为画有意思,是因为你讲得有意思。”
白冰的脚步慢了一下。
“叶凡,”白冰说,“你以后想去看什么展,我都可以陪你去。不一定是书画,科技展、设计展也可以。”
“真的?”叶凡的眼睛亮了。
“嗯。”
“那下次有科技展,我们一起去看!”叶凡兴奋地说,“我可以给你讲那些技术原理,就像你给我讲画一样。”
白冰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好。”
两人走到餐厅,是一家很安静的粤菜馆。叶凡订了一个靠窗的小包间,两人对面而坐。
等菜的时候,叶凡拿出相机,翻看今天拍的照片。
“白冰,你看这张。”叶凡把相机递过去。
白冰接过来一看,是他站在一幅山水画前的背影。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风衣的下摆微微扬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画的一部分。
“这张不错。”白冰说。
“对吧?我也觉得。”叶凡得意地说,“我虽然不会画画,但我拍照还行。”
白冰继续往后翻,看到一张自己的侧脸——他正微微仰头看一幅书法,眼镜片上反射着灯光,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这张也好看。”白冰说。
“这张是我的得意之作。”叶凡凑过来,指着照片,“你看这个光,刚好打在侧脸上,显得你的下颌线特别好看。”
白冰的耳尖又红了,把相机还给叶凡:“别看了,吃饭。”
菜上来了,白灼虾、豉汁蒸排骨、蒜蓉西兰花、一碗老火靓汤。叶凡给白冰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先喝汤,暖胃。”叶凡说。
白冰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是莲藕排骨汤,炖得很浓,莲藕粉糯,排骨软烂。
“好喝吗?”叶凡问。
“好喝。”白冰说。
“那我以后也学着做。”叶凡说,“我虽然不会做饭,但我可以学。”
白冰放下碗,看着叶凡:“叶凡,你不用为了我做这些事情。”
“为什么?”
“因为……你不需要改变自己。”白冰说,“我喜欢的就是你现在的样子。你喜欢打游戏、写代码、穿牌、嘻嘻哈哈——这些就是你的样子。你不用为了我去学做饭、去看书画展、去变成另一个人。”
叶凡愣住了。
他看着白冰,白冰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白冰,”叶凡的声音有些哑,“你真的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真的。”白冰说,“你不需要改变。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叶凡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
他从小就是一个“不够好”的孩子——不够安静,不够听话,不够稳重。老师和长辈们总是希望他能“改一改”,改得文静一点,踏实一点。
但白冰说,你不需要改。
你做你自己就好。
“白冰,”叶凡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谢谢你。”
“不客气。”白冰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叶凡碗里,“吃饭。”
叶凡笑了,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这顿饭,他吃得格外香。
吃完饭,两人在附近的公园散步。
公园里有很多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像蝴蝶一样飘落下来。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叶凡牵着白冰的手,慢慢地走着。
“白冰,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叶凡突然问。
“以后?”白冰想了想,“你继续写代码,我继续读书。你打比赛,我看书。你打游戏,我写文章。”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交集。”叶凡有些失落。
“但我们会在一起。”白冰说,“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然后我们会在一起。这不就是生活吗?”
叶凡想了想,觉得白冰说得对。
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每天都黏在一起。
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但我们在一起。
这就是最好的生活。
“白冰。”叶凡停下来,面对着白冰。
“嗯?”
“我可以亲你吗?”
白冰的脸一下子红了,推了推眼镜:“在外面……不好吧?”
“那在没人的地方呢?”叶凡看了看四周,公园里人不多,他们站的地方正好被一棵大银杏树挡住了视线。
“叶凡……”白冰的声音有些无奈。
叶凡没有等他说完,微微低头,在白冰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笑嘻嘻地看着白冰。
白冰的脸红透了,伸手推了推眼镜,别过脸去:“走了。”
“好。”叶凡笑着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银杏叶在他们身后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雨。
而此刻,在A大的校园里,苏辰正一个人在训练馆里加练。
后天就是客场对阵去年全国冠军的关键比赛了,教练给全队放了一天假,让大家好好休息,调整状态。
但苏辰闲不下来。
他需要做一些事情来分散注意力。
因为江屿今天和叶凡出去玩了。
虽然叶凡和江屿只是好朋友——叶凡和白冰在一起之后,江屿和叶凡的关系更像是“闺蜜”了。但苏辰还是会忍不住想,江屿现在在做什么,玩得开心吗,有没有按时吃饭。
他投了一个三分球,球空心入网。
然后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和江屿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发的:
【江屿:学长,明天我和叶凡出去看展,你要不要一起去?】
【苏辰:后天有比赛,明天要调整状态。你们玩得开心。】
【江屿:好吧。学长加油!比赛我会去看的!】
苏辰看着这几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投篮。
一个,两个,三个……连续进了二十个。
然后他停下来,仰头看着体育馆高高的天花板。
“江屿。”他轻声说,“等我比完赛,我有话跟你说。”
他不知道的是,江屿此刻也在想着他。
江屿一个人在宿舍里,叶凡和白冰出去约会了,赵磊和宋文博也各有各的事。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专业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脑海里一直在回放前天晚上的画面——他靠在苏辰肩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和苏辰的手握在一起。
那种感觉很奇妙。
苏辰的手很大,很温暖,握着他的手的时候,他觉得特别安心。
江屿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
“江屿啊江屿,你到底在想什么?”他自言自语地说,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他很想见到苏辰。
想见到他,想听到他的声音,想和他待在一起。
即使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起,也觉得很好。
江屿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连忙拿起来——是苏辰发来的消息。
【苏辰:在嘛?】
江屿的心跳加速了,回复道:
【江屿:在宿舍看书。学长呢?】
【苏辰:刚训练完。今天玩得开心吗?】
【江屿:我没出去玩,叶凡和白冰出去了。我在宿舍待了一天。】
苏辰看到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江屿没去看展?
那他今天一直在宿舍?
苏辰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
【苏辰:吃饭了吗?】
【江屿:还没……不想吃。】
【苏辰:等我,我给你带饭。】
江屿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想说“不用了”,但手指不听话地打出了一个字:
【江屿:好。】
三十分钟后,苏辰出现在306宿舍门口,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江屿打开门,看到他的一瞬间,眼睛亮了起来。
“学长!”江屿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开心,“你怎么这么快?”
“跑过来的。”苏辰走进宿舍,把饭盒放在桌上,“食堂的红烧肉,还有番茄炒蛋和蒸蛋。趁热吃。”
江屿坐下来,打开饭盒,红烧肉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好吃。”江屿含混不清地说。
苏辰坐在旁边,看着他吃饭。
“学长,你吃了吗?”江屿问。
“吃了。”苏辰说——其实还没吃,但他不饿。看着江屿吃饭,他就饱了。
江屿吃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看着苏辰:“学长,你后天的比赛,我一定去。”
“好。”苏辰说。
“我会给你加油的。”江屿认真地说,“喊很大声那种。”
苏辰的嘴角微微上扬:“好。”
江屿看着他笑,心跳又快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心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苏辰学长对他笑的时候,他的心跳会这么快?
他不懂。
但他很喜欢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