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账本送到书房是晚上九点。
顾凛把它们摆在书桌上,林晚晴在旁边坐下,打开了第一本。
是顾氏集团早年的手写账册,纸张泛黄,字迹工整,墨水已经有些洇淡了,却意外地清晰。
林晚晴翻了两页,停下来。
“这是……十五年前的?”
“十六年。”顾凛站在书柜旁,抽出另一本,放到她面前,”这本是那一年的对照记录。”
“你都记得在哪?”
“这里的每本书,我从小背着名字长大的。”他的语气很平,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混在里面,”小时候父亲不让我进这个书房,越不让进越想进——后来把书架背下来了,再进来,发现不稀奇了。”
这是顾凛头一次主动说起童年的事。
林晚晴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翻账本,让他说下去,或者不说,都好。
顾凛停了两秒,重新坐回对面,打开了电脑上的数字版本对照。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一人看纸质,一人看电子,偶尔有人说一个数字,另一个回一句”嗯”或者”这里多了一行”。
夜很深,书房的台灯打出温暖的光圈,窗外的虫鸣声细细密密。
大约十一点,林晚晴在账本第七页找到了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一笔款项,流入方向清晰,但金额比同期记录小了整整两位数——不是笔误,因为后面还有一笔”补差”的记录,时间隔了整整一个月。
她把页面推向顾凛,用手指点了一下那个数字。
“这里。”
顾凛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把电脑上对应的记录调出来,两相对比,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注意到这个了。”他说,”当年父亲为了稳一个方,先垫付了差额,但对外没有公示——这是那一次的补差。”
“方是谁?”
顾凛的手指停在键盘上,顿了一秒。
“一家已经不存在的公司。”
林晚晴没有追问,只是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有些问题,不需要今晚就全部问完。
快到十二点,林晚晴揉了揉眼睛,把账本合上。
“今天能看到这里了,这两本我先消化一下,有问题明天问你?”
“嗯。”
她站起来,把书放整齐,准备离开。
“晚晴。”顾凛叫住她。
她回头。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把电脑的屏幕亮度调低了一点,像是在给自己找个开口的时间。
然后他抬头,看着她,说:
“今天的会……谢谢你。”
林晚晴愣了一下。
顾凛是第一次向她道谢——之前给姜茶、说”做得不错”、说”有眼光”,那些都是间接的,而这一句”谢谢你”,是完整的,是正面的,是直接递到她手里的。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说:
“不客气,顾凛。”
说完转身,走出书房。
走廊里的灯是夜晚的低档照明,地毯把脚步声压得很轻。
林晚晴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下来,靠在门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乱。
不是因为他那声谢谢——是因为说谢谢时,他看着她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和她以前见过的任何人的眼神一样,那种眼神里有某种非常克制的东西,一直压着,压着,但在那一秒微微露了个边角。
林晚晴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进去。
躺上床,盯着天花板。
豆腐不知道怎么进来的,跳上床,在她旁边卷成一团,尾巴轻轻甩了两下,然后安静下来。
“豆腐,”林晚晴轻声说,”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猫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合眼,决定睡觉。
林晚晴盯着天花板,嘴角不知不觉轻轻弯了一下。
——那道谢谢,她会记住的。
窗外,风把夜里的树叶吹得沙沙响,半轮月亮挂在院墙上头,把清白的光打进来,落在地板上,静静的。
书房里,顾凛还坐着。
账本摊开在桌上,但他没有再看,手指轻轻敲着桌沿,节奏很慢,像在等一个什么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良久,他把账本一本一本叠好,关掉台灯。
黑暗里,他轻声说了一句,没有任何人听见——
“还不错。”
不知是说那份账本,还是说别的什么。
夜色,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