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翻个倍?”
江月的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又像是被顾迟迟眼底那抹突如其来的、锋利如刀的光给慑住了。
她张着嘴,维持着那个半跪坐在地毯上、仰头看顾迟迟的姿势,半天没动弹。
脑子里还在嗡嗡回响着“四千万翻个倍”这几个字,以及顾迟迟说这话时,那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语气。
这……这是她认识的那个顾迟迟吗?
是那个被顾家规矩束缚得有些怯懦、总带着点小心翼翼讨好、连买件超出预算的衣服都会犹豫半天的顾迟迟?
江月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眼。
眼前的人,分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苍白,疲惫,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
可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笼着一层柔和雾气、习惯性低垂避让的眼睛,此刻清亮得惊人,深处像有两簇冰冷的火焰在静静燃烧,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和……野心?
“你……”江月舔了舔有些发的嘴唇,声音卡在喉咙里,“你说真的?明天?四千万翻倍?你……你打算去抢银行啊?”
她试图用惯常的吐槽来打破这莫名紧绷的气氛,但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无力。
顾迟迟看着她那副世界观受到冲击的呆愣模样,眼底那抹寒光微微收敛,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温度。
“抢银行犯法。”她语气平淡地陈述,然后弯下腰,从行李箱里拿出自己的洗漱包和一件柔软的睡裙,“具体的,明天再说。现在,我需要洗个热水澡,然后睡觉。”
她看向江月,“浴室能用吗?”
“能!当然能!”江月这才像是被按了启动键,猛地从地毯上弹起来,“热水器一直开着,毛巾有新的,在柜子最上面那层!沐浴露洗发水你用我的,在架子上!”
她语无伦次地指挥着,看着顾迟迟抱着东西走向浴室,直到浴室门“咔哒”一声关上,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她才像是脱力般,一屁股重新坐回地毯上。
背靠着沙发,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造型简单的吸顶灯。
“四千万……翻倍……”她喃喃自语,伸手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丸子头,“顾迟迟,你真是疯了……”
可是……为什么她心里,除了荒谬和担忧,竟然还隐隐生出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兴奋和期待?
那个在顾家精致牢笼里被困了二十年的金丝雀,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浴室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顾迟迟擦着头发走出来。她换上了那件简单的棉质睡裙,洗去了疲惫和风尘,脸色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我睡沙发。”顾迟迟径直走到沙发边,开始动手挪开上面散乱的毯子和抱枕。
“不行!”江月立刻跳起来反对,“你睡床!我睡沙发!”
“这是你家。”顾迟迟头也不抬,继续整理。
“那又怎样!你是客人!而且你刚经历了……”江月卡壳了一下,把“被扫地出门”几个字咽回去,换了个说法,“……那么多事!需要好好休息!沙发这么小,你怎么睡!”
“能睡。”顾迟迟已经利落地将沙发清出一块能躺下的地方,拿起一个抱枕当枕头,“我以前在顾家,失眠的时候,也经常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凑合。”
她说得轻描淡写,江月却听得心里一酸。
那能一样吗?顾家休息室的沙发,估计比她这张二手市场淘来的、弹簧都有点松的破沙发舒服一百倍。
“不行不行!”江月冲过来,想抢她手里的抱枕,“你必须睡床!我睡觉不老实,沙发够我翻滚了!”
两人在并不宽敞的客厅里拉扯了几下。
最后,顾迟迟叹了口气,停下动作,看着江月。
“江月。”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听我的。”
“我现在需要的不是一张多么舒适的床,而是一个能让我彻底放松、不被打扰、也不需要感到亏欠谁的落脚点。”
“沙发就很好。”
“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温馨却略显仄的公寓,“我明天一早就走,不会打扰你太久。”
“走?你去哪儿?”江月立刻警觉起来,也忘了抢抱枕的事。
“酒店。”顾迟迟回答得脆。
“酒店?!”江月的声音又拔高了,“顾迟迟!你知不知道现在京市好点的酒店有多贵?!一晚上大几千甚至上万!你那四千万是很多,但也不是这么造的啊!”
“我知道。”顾迟迟走到行李箱旁,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手指开始在上面滑动,“所以,我只需要住几天。”
“几天?几天也是钱啊!”江月急了,跟着她转,“你现在没收入了!得精打细算!先租个房子才是正经!短租的,或者合租都行!我帮你找!”
“租房需要时间,需要看房,需要签合同,需要置办基本用品。”顾迟迟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按,显然已经在作什么APP,“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和精力。”
“我需要一个立刻能入住、绝对安静、安全、服务周到、能让我心无旁骛处理事情的地方。”
“酒店是最佳选择。”
“可是……”江月还想争辩,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了顾迟迟手机屏幕的一角。
那是一个酒店预订应用的界面。
上面显示的酒店名字,让她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铂悦酒店。
京市最顶级的奢华酒店之一。
位于CBD核心,以极致服务、无敌景观和令人咋舌的价格闻名。
而顾迟迟正在作的页面,分明是……行政套房?
“你……你订的该不会是……”江月的声音有点发抖。
“嗯,行政套房,三天。”顾迟迟完成了作,将手机屏幕转向江月,上面显示“预订成功”。
江月看清了那个价格,眼前一黑。
“顾!迟!迟!”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一晚上两万八!三天就是八万多!你疯了?!你知不知道八万多够普通打工人好几个月了!你就这么……这么扔出去了?!”
她简直要心肌梗塞了。
她知道顾迟迟过去是千金大小姐,消费水平高。可那是在顾家!现在她都“净身出户”了(虽然户里有四千万),怎么还这么大手大脚?!
顾迟迟看着江月那副快要背过气去的表情,反而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炫耀,没有无所谓,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理性的分析。
“江月,你听我说。”
“这八万多,不是消费,是。”
“在我自己身上。”
“我现在精神状态和决策状态,就是我目前最值钱的资产。我需要确保这个资产处在最佳运行环境。”
“一个嘈杂、需要我分心应付琐事、甚至可能因为省钱而影响睡眠和心情的环境,带来的潜在损失,可能远远超过这八万块。”
“而在铂悦的行政套房,我能得到最好的休息,最安静的思考环境,最有效率的办公支持,以及……”她顿了顿,“一种心理上的暗示和支撑——我值得这样的对待,我的时间和决策,价值远高于此。”
“这,才是回报率最高的。”
她说完,平静地看着江月。
江月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她。
看着眼前这个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分析着“自己”的闺蜜。
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簇不曾熄灭的、清醒又灼人的火焰。
所有的劝说、担忧、心疼,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忽然意识到,顾迟迟不是在挥霍,不是在摆大小姐架子。
她是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在规划她脱离豪门后的第一步。
是在用行动,彻底斩断对过去那个“被圈养”状态的最后一丝依赖和软弱。
是在告诉她江月,也告诉她自己——
从今以后,她顾迟迟的人生,由她自己掌控,由她自己定价。
“你……”江月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所有激烈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奈和一丝复杂敬佩的叹息。
“算了,我说不过你。”
她耷拉下肩膀,像只斗败了却不得不服气的公鸡。
“反正钱是你的,你爱怎么花怎么花。”
“不过,”她又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顾迟迟,“要是三天后,你那四千万没翻倍,反而亏了,看我怎么笑话你!”
顾迟迟闻言,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嗯。”她应了一声,将手机收好,拿起那个抱枕,在沙发上躺了下来,拉过旁边那条柔软的毯子盖在身上。
“睡吧,很晚了。”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悠长。
竟是秒睡。
江月站在沙发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走回卧室,抱出一床更厚的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顾迟迟身上。
又蹲在沙发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看了她好一会儿。
“自己,是回报率最高的……”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顾迟迟的话,眼神复杂。
最后,她伸手,极轻地,拂开了落在顾迟迟额前的一缕湿发。
“顾迟迟,”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喃喃道。
“你可一定要……翻倍成功啊。”
“不然……”她吸了吸鼻子,有点发酸,“老娘真要笑话你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