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秋棉把最后一件衣裳放进箱子,扣上箱盖,直起腰来。
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
采香一头扎进来,跑得满头是汗,手里还攥着出门时带的帕子,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
“小姐!我听说孟家又来了?您明天就要嫁过去?”
常秋棉看了她一眼:“你从哪儿听说的?”
“满庄子都知道了!”采香急得直跺脚。
“我一回来就听见前院的人在说,说小姐自己给自己挑了户人家,明天就要出门子了!不是说他娘不同意吗?怎么又……”
“他爹同意了。”常秋棉打断她.
“明天一早孟家来接我。别问那么多了,赶紧收拾东西。”
采香张了张嘴,把满肚子的话咽回去,赶紧接过小姐手里的活。
她把箱子打开看了看,又翻了翻柜子,嘴里念叨着:
“小姐,除了您常用的这些,还要准备什么呀?被子要不要带?还是孟家会准备?还有那些香粉胭脂……”
常秋棉被她问住了。
她站在屋子中间,想了想,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嫁人需要带什么?到了孟家要怎么做?明天是什么章程?
她一样都不懂。
采香也愣住了,两个人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秋棉姑娘。”
何嬷嬷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不冷不热的,跟平时一样。
常秋棉和采香对视一眼,走到门口。
何嬷嬷站在廊下,身后跟着一溜下人,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东西,排成一条小队,从院门口一直排到了月亮门外面。
何嬷嬷往前走了两步,侧了侧身,让常秋棉看清后头那些东西。
“夫人虽然不在跟前,但该有的规矩不能少。明出嫁,这些东西是常家给姑娘的体面。”
她一桩一桩地点过去:
“喜服一套,红烛一对,银饰头面一套……”
身后一个丫鬟捧着托盘往前走了半步,托盘上盖着红布,掀开一角,露出里头银光闪闪的钗环簪子,虽不是顶好的工艺,但也整整齐齐,一样不少。
何嬷嬷继续点:“纹银二百两。”
另一个小厮捧着个红漆木匣子,沉甸甸的,双手捧着都吃力。
“衣料四匹,棉被两床,木桶一对,木盆一对,箱笼两只。”
她一口气点完,目光往常秋棉脸上扫了一眼:
“这些都是嫁女儿的标配。比不上常家正常的份额,但最低的配置,夫人还是给了。”
常秋棉站在门口,看着院门外那一溜捧着东西的下人。
喜服是红色的,在灰扑扑的院子里格外扎眼。
银饰头面在托盘上泛着光,二百两银子的木匣子沉甸甸地压在小厮手上。
木桶木盆是新的,还带着漆味。
她抿了抿嘴唇,垂下眼,朝何嬷嬷福了一礼。
“多谢母亲,多谢嬷嬷。”
何嬷嬷嗯了一声,摆了摆手,身后的下人鱼贯而入,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屋里搬。
采香赶紧让到一边,眼睛都看直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等东西都搬完了,下人们退出去,何嬷嬷站在院门口,最后看了常秋棉一眼。
“明孟家来接人,姑娘早些起来,别误了时辰。”
说完,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采香站在一堆箱笼木盆中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小姐,主母给的这些,比我想的多好多。”
常秋棉没说话,她走到那套银饰头面前,伸手摸了摸。
又走到装着二百两银子的木匣子前,打开看了一眼。
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每一锭都是五两的官铸纹银。
她看了几眼,把匣子盖上了。
“采香。”
“在呢。”
“把这些都收拾好。明天一早,都带走。”
采香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开始活。
常秋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明天这个时候,她就不在这个院子里了。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采香把东西都收拾妥当,来叫她吃饭,她才转过身来。
“小姐,您没事吧?”采香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常秋棉摇了摇头:“没事。吃饭吧。”
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碗粥,跟平时的每一顿都一样。
她坐下来,端起碗,慢慢吃了。
–
孟树生带着孟平川一路小跑着进了院子,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进门就喊:
“赶紧准备!常家小姐明天就嫁过来!”
石春华正坐在灶房门口择菜,手里的菜叶子还没扔进筐里,人就愣住了。
“你说什么?”
“明天!”孟树生竖起一手指头,声音洪亮得很:
“明天就来!何嬷嬷亲口说的,让咱明天去接人!”
石春华腾地站起来,手里的菜往地上一摔:
“哪有这样的!昨天才来说亲,今天就定下来了,明天就要嫁过来!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哪个正经人家嫁闺女这么急的?”
“急什么急?人家小姐愿意,你管人家急不急!”孟树生不以为然。
石春华急得团团转:
“一下子去哪里准备?明天的酒席呢?家里要打扫要装扮,啥都没弄!你就把人往家里领?”
孟树生搓了搓手:“那就赶紧准备嘛,还愣着啥?”
“准备?”石春华声音拔高了,“你答应了多少聘礼?”
孟树生咳了一声:“五两。”
石春华差点没背过气去。
“五两?!”她的声音尖得能穿透房顶。
“你真是大方!一开口就是五两!家里哪里有五两银子?你告诉我,银子从哪儿来?”
她掰着手指头算:“老大娶媳妇,一两五钱。老二娶媳妇,一两八钱。这些年又是生娃又是过子,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二两银子,打算给老三娶个媳妇。你一开口就是五两!这缺口你打算怎么办?”
孟树生被她骂得往后退了半步,嘴上却不肯服软:
“那人家是常家的小姐,能跟普通农家女一样吗?”
“不一样你倒是拿出银子来啊!”石春华气得直拍大腿。
灶房里,郑三丫正在煮午饭。
外头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手里拿着柴火半天没塞进灶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