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
但前提是，陆战锋同意。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在军区招待所里，陆战锋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意见”。那时她以为他只是木讷，后来才明白，那不是木讷，是不在乎。因为不在乎，所以什么都可以“没意见”；也因为不在乎，所以现在也可能什么都是“不同意”。
第四天傍晚，清漪骑车回家时，远远就看见院子里亮着灯，比平时多了一盏。她的心提了起来。
推开门，陆战锋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搓。
“回来了？”清漪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嗯。”
又是这个字。三天的等待，三个月的机会，无数次的斟酌措辞，最后都化成一个“嗯”字。
清漪把自行车支好，走进院子。水盆里的水已经浑了，陆战锋搓的是他的军装，动作很重，像是在发泄什么。
“我来吧。”她蹲下身。
“不用。”陆战锋头也不抬，“你忙你的。”
清漪没动，就那么蹲着看他洗。晚风吹过，带来槐花的香味，院子里的老槐树开满了白色的小花，落了薄薄一层在地上。
“我有事要跟你说。”她开口。
陆战锋的手顿了顿，继续搓：“说。”
“单位有个机会，去莫斯科参加技术交流会议，三个月。”
水声停了。陆战锋的手按在湿漉漉的军装上，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神很复杂，不是单纯的惊讶或反对，而是某种更深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莫斯科？”他问。
“嗯。六月底出发，三个月后回来。”清漪迎着他的目光，“这是苏联科学院邀请的，名额很少。单位推荐了我。”
陆战锋沉默了很久。久到清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站起身，把湿衣服扔进盆里，水溅了一地。
“你是来通知我，还是来征求我同意？”
清漪愣了一下：“当然是征求你意见。”
“征求我意见？”陆战锋转过身，面对着她，“如果我说不同意，你就不去？”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刺进了核心。
清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如果陆战锋真的不同意，她会放弃吗？
她想起那沓资料，想起谢尔盖耶夫的期待，想起老陈说的“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她想起父亲信上的“专心工作”，想起自己这三年的坚持。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声音很轻。
陆战锋盯着她，眼里的情绪翻涌。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油墨味。
“沈清漪，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你想去莫斯科，你想搞翻译，你想被尊重。我都知道了。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你丈夫，这是我妈，这是你家。你走了三个月，别人会怎么说？我陆战锋的媳妇，一个人跑到苏联去，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清漪抬头看他，“你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陆战锋冷笑一声，“你自己心里清楚。那些苏联专家，那个谢尔盖耶夫，为什么非要你去？凭什么就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清漪的脸色变了。她终于听懂了。
“你是说，我和谢尔盖耶夫……”
“我没那么说。”陆战锋打断她，“但你自己想想，这种事传出去，好听吗？”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清漪站在那里，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陆战锋，你知道谢尔盖耶夫多大年纪了吗？六十二岁。头发都白了。他点名要我翻译，是因为我译过他三十年前的论文，我知道他的学术脉络，我能准确理解他的每一个术语。这是专业，不是你脑子里那些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