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小姑娘眼眶微红、鼻尖微微发酸，又眼巴巴望着他的模样，沈肴沉寂许久的心弦，像是被一柔软的丝线轻轻勾了一下，猝不及防地软了一塌糊涂。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一贯紧抿的薄唇，竟难得向上弯起一个浅淡却真切的弧度。那抹笑很淡，却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轻轻漾开，瞬间冲淡了他周身的冷冽与疏离。月光从木格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碎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化了原本锋利的骨相，让他整个人都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温柔。
“既然这么想吃，那要不要一起吃碗宵夜？”
他的声音放得比刚才更轻更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像是对着一团软乎乎的棉花，舍不得大声说话。
温糯眼睛瞬间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刚才还蔫蔫的神情一扫而空，小脑袋点得像只啄米的小鸡，生怕晚一秒，这位厉害的老板就会反悔。她乖乖往后退了一小步，安安静静地站在料理台旁，双手背在身后，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灶台，满心期待地等着他动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后厨里早已收拾妥当，白天忙碌过后，剩下的食材寥寥无几。冰柜里的肉类和海鲜早在白天就已售罄，只剩下灶台边一小篮还带着露水的青菜、几朵肥厚鲜嫩的香菇，还有几截脆嫩的春笋——都是春里最应季的新鲜货色，洗得净净，码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自然的清润气息。
沈肴走到料理台前，随手拿起一截春笋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触到那层薄嫩的皮，能感受到食材的鲜活。他转头看向温糯，语气平和又自然，像是在和老友闲聊：“今天肉类和海鲜都卖完了，只剩这些青菜、香菇和春笋。用清泉水煮一碗素面，味道也很鲜，不嫌弃的话，我给你做一碗。”
“不嫌弃！怎么会嫌弃！”温糯连忙摆手，声音又急又软，生怕他误会自己嫌弃，“老板你做的什么都好吃，就算只有一把白面条，我也能吃得净净！”
在她心里，这位可是能把一碗普通阳春面煮出儿时温暖滋味的神人，就算只用素食材，也一定能创造奇迹。
沈肴不再多言，转身开始忙碌。
料理台的灯光虽未开，窗外的月光足够清亮，映得他的动作愈发清晰好看。他先将春笋细细削去薄皮，刀刃划过笋身，发出细碎的轻响，再切成薄如蝉翼的笋片，每一片都厚薄均匀；香菇洗净去蒂，用刀轻轻划上十字花刀，方便入味；青菜则只挑最嫩的菜心，连菜叶上的水珠都用净的纱布轻轻拭去，每一个步骤都细致得不像话，仿佛在雕琢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而非准备一碗简单的素面。
处理好食材，他旋开燃气灶，小火烧上一锅清泉水。水渐渐沸腾，冒出细碎的小泡，他先将笋片和香菇下入锅中，转文火慢慢熬煮。没有重油重腥的荤汤，没有复杂的调味酱料，就靠着清水和应季食材本身的滋味，一点点熬煮出一锅清亮的素汤。
锅里的香气渐渐飘了出来，先是春笋独有的清嫩脆甜，混着香菇醇厚的菌香，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又融进春青菜的鲜爽，清润净，沁人心脾。那味道没有夜市那晚猪油香的浓郁，却多了一份自然的清甜，像春里刚抽芽的柳枝，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净又纯粹，勾得人胃里的馋虫阵阵翻涌。
沈肴下入一把细面，用筷子轻轻搅散，让面条均匀受热。他盯着锅里的面，眼神专注，连眉峰都轻轻蹙起，仿佛在做一道何等珍贵的大菜。不多时，面条煮至软硬适中，他最后放入青菜心烫熟，只在锅里撒了极少的一点盐，滴了两滴自制的鲜露，便关火盛出。
一碗素面就这样做好了。
白瓷碗里，面条细白劲道，笋片嫩白透亮，香菇肥厚多汁，青菜心翠绿鲜嫩，汤色清亮见底，没有半点油腻，却透着淡淡的清香，看着简单朴素，却让人一眼就心生欢喜。
沈肴将面轻轻推到温糯面前，指尖微微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尝尝看，鲜不鲜。”
温糯早就馋得直流口水，连忙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才送进嘴里。
只是一口，她整个人都彻底愣住了，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被什么惊喜砸中了天灵盖。
没有半点肉类，没有半点海鲜，没有厚重的高汤调味，可那股鲜味却实实在在地在舌尖炸开——是春笋的脆嫩清甜，是香菇的醇厚回甘，是青菜心的鲜爽多汁，三种自然的味道完美融合在一起，清清爽爽，温润又绵长。
那鲜味不是浓烈的冲击，而是缓缓渗入味蕾的温柔，像是春里的微风轻轻拂过舌尖，又像是清晨的露水滴滴落在掌心，舒服得让人浑身轻轻一颤。她嚼着面条，能清晰感受到食材本身最纯粹的本味，那是来自大自然的清甜，是春独有的鲜嫩，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点油腻，却比任何肉香海鲜都要动人。
温糯埋头大口吃了起来，一口面条，一口汤，吃得又急又满足，连碗底的汤都喝得净净，连嘴角沾了一点汤渍都浑然不觉。她吃得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珍馐，每一口都带着极致的享受，仿佛这一碗素面，能把她这几天所有的失落、委屈、思念，都统统治愈。
而料理台旁，沈肴就站在那里，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着小姑娘狼吞虎咽的模样，看着她吃得满足又满足的样子，看着她连汤都喝得净净的细节，心口那股温热的感觉，正一点点蔓延开来，顺着腔流遍四肢百骸。
他端起自己提前盛好的一碗素面，找了个旁边的小凳子坐下，和温糯面对面吃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一起在私厨里吃宵夜。
以前的寻味私厨，总是座无虚席，却总是闹哄哄的，满是客套的寒暄、虚浮的夸赞，他总是独自坐在料理台后，匆匆吃完自己的那份，便立刻投入到忙碌的烹饪中。从未有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和他一起分享一碗面，分享这深夜里的片刻宁静。
也是第一次，有人因为他做的一碗素面，吃得这么满足，这么开心。
素面本身的味道很鲜，很清，很纯粹，可此刻在他嘴里，却又多了一份不一样的滋味。
那是来自人间的温暖，来自有人陪伴的踏实，来自被人真心惦记的满足。
简单的素面，简单的两人，简单的深夜，却让他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满足。
那种感觉，陌生又熟悉，像是久违了的温暖，像是藏在记忆深处的家的温馨。
小时候，家族还未那般庞大，他还只是个喜欢跟在父母身后的小孩，傍晚时分，一家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吃着简单的家常菜，没有名贵的食材，没有繁复的做法，却满是欢声笑语，满是家人的温度。
后来，家族生意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可那种纯粹的温暖，却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虚情假意的讨好，是趋炎附势的靠近，是围绕着他家世、外貌、身份的追捧，却从来没有一份，是因为他这个人，因为他做的菜，而产生的真心欢喜。
而此刻，眼前这个小姑娘，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吃得一脸满足，眼里的光清晰又明亮，那是纯粹的喜欢，是纯粹的认可。
这碗素面的味道，这份有人陪伴的温暖，这种久违的家的温馨，交织在一起，狠狠撞在了他的心上。
沈肴低头喝了一口汤，舌尖的清甜混着心底的暖意，让他原本清冷的眉眼，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和。
原来，被人真心惦记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一碗简单的素面，也能煮出这样动人的滋味。
原来，他等的那个人，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