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装课在午间结束。学员们陆续离开,陆衍走过第十二排改装台时脚步慢了半拍,目光落在机甲口量子核心外壳上。装甲板密封得天衣无缝,量子合金表面的惰性涂层在冷白色灯光下泛出极淡的光泽。他看不出下面贴着一张宣纸,但他的量子亲和度感知到了——量子核心运行频率比待机值高出的那极小幅度,稳定得像心跳。
他加快脚步走出教室。
方琢走过来,手里还握着那把微型量子焊枪。焊枪尖端的高温离子束已经关闭,但枪身还微微发热。她低头看着姜雪璃机甲口的装甲板。
“纸。”
姜雪璃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用剑鞘底端沿着装甲板边缘轻轻敲了一圈。和拆的时候一样轻,一样节奏。量子合金内部的应力分布在这一圈敲击下再次发生极细微的改变,装甲板边缘的分子间隙微微扩大。她把剑鞘底端入间隙轻轻一撬。装甲板无声地弹开。
量子核心暴露在冷白色灯光下。银灰色核心外壳正中央,五瓣梅安静地开着。宣纸在量子核心外壳表面贴了片刻,松烟墨里的极微量水分被量子核心运行时的微热蒸发了大半。墨迹比刚画完时更深,花瓣边缘洇开的灰蓝色收拢了少许,花瓣轮廓比刚画完时更清晰。
方琢看着那朵五瓣梅,看了很久。量子焊枪在她掌心里渐渐凉了。
“为什么是五瓣。”
姜雪璃把宣纸从量子核心外壳上揭下来。纸缘在揭起时发出极轻的剥离声——宣纸纤维和量子合金表面的惰性涂层之间产生了极微弱的静电吸附。她把揭下来的五瓣梅翻过来,背面朝上。松烟墨从正面渗透到背面的轮廓在量子核心微热的烘烤下比刚画完时更清晰。五瓣梅的背面轮廓和正面几乎完全对称。正面是画出来的,背面是渗过去的。
“六瓣是别人的。五瓣是我自己的。”
她把五瓣梅重新贴回量子核心外壳。装甲板盖上。密封时那声极轻的咔嗒在空旷的改装课教室里轻轻回响。
下午没有课。姜雪璃走回北区学员公寓。中央走廊的量子陶瓷地砖在午后的光下泛出极淡的蓝色荧光,她踩着光点走过。鞋底磨薄了,隔着合成材料能感觉到地砖的每一道接缝。九尾在她内袋里翻了个身,鼻尖从袋口探出来左右转了转,然后缩回去。它还在睡,涸的丹田深处那滴露水还没有重新凝出来。
401室的门把手上黄铜的温热还在。她握上去,推开门。苏檀坐在靠窗下铺,膝盖上摊着纸质书,书页间夹着的那片卷曲的叶子边缘已经完全透了。纪明烛仰面躺在靠窗上铺,机甲驾驶手套放在枕边,掌心量子导电纤维从窗外渗进来的午后阳光里泛出银灰色的光泽。
方琢还没回来。她的零件堆摊在窗下,微型螺丝刀搁在齿轮旁边,刀刃上还沾着极细的金属碎屑。
姜雪璃坐到靠门上铺的床板上,把断剑横放在膝盖上。剑鞘灰白,剑柄末端刻着的“归”字在午后阳光里泛出极淡的暖色。九尾从内袋里爬出来,蜷在她掌心里,两条尾巴盖住鼻子。它还在睡,但它两条尾巴尖的青紫色光在午后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极淡极淡地亮着。
窗外那棵叫不出名字的树枝叶被午后的风吹动,影子透过玻璃窗落在地板上。苏檀翻过一页书。纪明烛的机甲驾驶手套掌心朝上,量子导电纤维在阳光里泛出银灰色的光泽。
测试定在三天后。
联邦军事学院机甲改装实务课的测试不需要报名,每一台改装过的机甲都会被自动录入测试序列。姜雪璃的银灰色机甲停在地下二层的改装课教室里,量子核心外壳下面贴着那朵五瓣梅。测试之前她还有三天。
第一天。
她去了机甲模拟训练馆。裴衍之不在,训练馆空无一人,穹顶的星空全息投影关闭,只剩下中央那圈冷白色的基础照明。银灰色机甲停在训练场边缘,右臂量子导电纤维束编织成的青紫色剑身已经消散,机甲安静地站在那里。她走到机甲旁边,把朱砂笔从机甲左掌心里拿起来。量子导电丝在冷白色灯光下泛出极淡的光泽。
她没有打开全息面板。只是握着朱砂笔,在机甲右臂的量子导电纤维束上一笔一笔地画。不是轻身符,不是锐金符,不是聚灵阵。是一朵梅花。五瓣。朱砂笔尖的量子导电丝触到纤维束表面时,纤维会微微亮一下——青紫色的光,极淡,亮过之后便熄灭。她画了五笔,纤维亮了五次。
画完之后她把朱砂笔放回机甲左掌心,转身离开训练馆。银灰色机甲右臂的量子导电纤维束上,五瓣梅的痕迹在冷白色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量子导电纤维的分子晶格记住了朱砂笔尖划过时的温度和灵力频率。
第二天。
她去了机甲模拟训练馆。裴衍之还是不在。银灰色机甲停在原地,右臂量子导电纤维束上的五瓣梅痕迹比昨天淡了一分——不是消失,是渗进去了。量子导电纤维的分子晶格在缓慢吸收笔画里残留的灵力,像一万年前太虚剑宗后山的青石板吸收春雨。
她拿起朱砂笔,在机甲左臂的量子导电纤维束上画了第二朵五瓣梅。画完之后把笔放回原处,转身离开。
第三天。
她去了机甲模拟训练馆。裴衍之站在银灰色机甲旁边,深灰色便服,领口微敞。他看到她进来,没有问前两天去了哪里,没有问她画在机甲左右臂量子导电纤维束上的五瓣梅是什么。他只是从机甲左掌心里拿起那支朱砂笔,递给她。
“明天测试。”
她接过笔。笔杆上还残留着昨天她握过的温度。她把朱砂笔放回机甲左掌心。断剑挂在腰间,九尾在内袋里沉睡。
“我知道。”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测试之后,这支笔还你。”
门在她身后关闭。
裴衍之站在原地。银灰色机甲左右臂的量子导电纤维束上,两朵五瓣梅的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的掌心能感觉到——量子导电纤维深处,青紫色的灵力正在缓慢流动。从右臂到左臂,从五瓣梅的第一笔到最后一笔,灵力沿着纤维束的分子晶格蔓延,织成一张极细极细的网。网住了整台机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