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向上延伸，蓝光在脚下明灭。
苏格走在最前面，步伐比上次快。他不再数步了——数步没有意义。这面墙不会因为走了多少步就打开，它需要别的东西。
身后传来其他人的脚步声。顾霜紧跟着他，然后是林深，再后面是沈敏拉着小何，赵德财喘着粗气，阿九在最后。七个人，在狭窄的台阶上排成一列，像一串被穿起来的珠子。
苏格能感觉到空气在变化。越往上，金属味越重，温度越低。他的手背上的数字“1”在蓝光中微微发着光，像是黑暗中唯一还亮着的东西。
他走到台阶的尽头。
那面墙还在那里。灰白色的石壁，冰冷，光滑。墙上的那行字在蓝光中清晰可见：
「门开了。我没有进去。我回去了。不要回去。」
苏格站在墙前，没有伸手去摸那个小孔。他知道那个孔还在，风还在从墙的另一边吹过来。但他不再试图从那里找到出口了——那只是一条裂缝，不是门。
“我们需要打开这面墙。”苏格说，声音在台阶尽头的窄小空间里回荡，“但不是用蛮力，不是用工具。用状态。”
“什么状态？”顾霜问。
苏格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七个人挤在台阶的最后几级上，头几乎碰到了穹顶——不，不是穹顶，是黑暗。头顶没有石壁，只有无穷的黑暗。
“阿九说，当你不再害怕的时候，门会开。”苏格说，“但那是她的门。这面墙——也许需要的不只是不害怕。也许需要的是接受。”
“接受什么？”沈敏问。
“接受死亡。”苏格说。
沉默。
“我们都在怕死。”苏格继续说，声音很平，平到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怕死在这里，怕死了不能复活，怕变成灰白色的粉末，怕变成墙上的字。但那些死在前面的人——他们不怕了。他们死了一次又一次，第三次的时候，他们接受了。所以他们能在墙上刻字，告诉我们不要走那条路。”
他看着墙上那行字。
“这个人——刻这行字的人——他走到了这里。门开了。他没有进去，因为他还没有接受。他回去了。然后他死了。他写下‘不要回去’，因为他知道回去是死。但他还是回去了。因为他害怕门后面的东西。”
苏格转过身，面对那面墙。
“我不回去了。”他说。
他伸出手，把整个手掌按在石面上。冰凉的，光滑的。那个小孔在他的掌心下方，风吹在他的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闭上眼睛。
他不再想门后面有什么。不再想自己会不会死。不再想还能不能出去。他只想一件事——他不想再走回头路了。不管是向上，向下，向左，向右，不管是生是死，他不想再回到原点。
他把额头抵在石壁上。
冰凉的石头贴着他的皮肤，那个小孔里的风吹在他的脸上。他的数字“1”在手背上发着光，透过石壁的反射，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淡金色的光晕。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脑子里传来的，不是从墙那边传来的。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传来的——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和他之前在金属门上听到的那个心跳声一模一样。
苏格睁开眼睛。
墙面上，以他的手掌为中心，蓝色的光纹开始出现。不是从别处流过来的，是从石头里面渗出来的，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光纹缓慢地向四周扩散，形成了一幅图案。
不是随机的图案。是一个圆。一个完整的、封闭的圆，圆心就是他的手掌。
圆圈的内部，出现了数字。
从圆心的位置开始，向外一圈一圈地排列：
3
2
1
0
四个数字。四个同心圆。最中心是他的手掌，最外圈是0。
苏格盯着那个“0”，想起了阿九。她的数字是0。归零者不灭。
墙上的光纹停住了。圆圈不再扩散，数字不再变化。
然后，圆圈的边缘裂开了。
不是石壁裂开，是那个圆圈本身裂开了——从“0”的外沿向内裂，像是一扇门被打开。裂缝越来越大，石壁向两侧滑动，露出了后面的空间。
不是黑暗。是一个房间。
一个很小的房间，比山腹里的那个房间还要小。大约只有十平方米，四四方方的，没有窗户，没有别的门。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石台。和山腹里的那个台子一模一样。
石台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块发光的石头。
淡金色的光，从石头里透出来，照亮了整个小房间。那种光和手背上数字的光一模一样——温暖的，像是一个活的东西在呼吸。
苏格走进房间。
其他人跟在他身后。七个人挤进了这个小房间，站在石台周围。
石头是拳头大小，不规则的形状，表面粗糙。和山腹里的那块石头一模一样，只是它还在发光——它还活着。
石头的表面，有一个掌印。
苏格看着那个掌印，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伸出手，把手按了上去。
手指和掌印完全吻合。
石头的光猛地变亮了。亮到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苏格感觉到一种力量从石头里涌出来，沿着他的手臂往上走，走到他的口，走到他的心脏。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和上次一样的，从石头里发出的，从石壁里发出的，从整个空间里发出的。
只有一个字。
「命。」
然后，他手背上的数字从1变成了0。
苏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个“0”发着暗淡的、几乎要熄灭的光。和阿九手背上的那个0一模一样。
他收回手。石头还在发光，但比刚才暗了一些。它没有死——它还有光。它只吸走了他一条命，也许它还能吸更多。
“你的数字……”顾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0。”苏格说。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暗淡的圆，“和阿九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阿九。阿九站在房间的门口，没有进来。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背的0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现在你和我一样了。”阿九说。
“不。”苏格说，“我还有一次机会。你没有了。”
阿九没有说话。
苏格看向其他人。“这个房间是四个角落中的一个。山腹里有四个凹槽，这里是其中一个。石头在这里。我们需要找到其他三块。”
“怎么找？”林深问。
苏格环顾这个小房间。除了那扇他们进来的门，没有别的出口。四面都是石壁，光滑，冰冷，没有缝隙。
他走到一面石壁前，伸手摸了摸。冰凉。
他敲了敲。声音是实的。
他走到另一面，同样的。
第三面，同样的。
第四面——
他的手摸到了一个凹陷。不是凹槽，是一个把手。一个嵌入石壁的、半圆形的把手，和之前在吴老师尸体旁边地面上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握住把手，用力拉。
石壁裂开了。不是向两侧滑动，是向外打开，像一扇门。门后面不是黑暗，是一条走廊。走廊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黑色的石壁，头顶是同样的黑色。走廊的尽头，有光——蓝色的光。
和山腹里那条发光的路径一样的蓝光。
苏格走进走廊。身后传来其他人的脚步声。
走廊不长，大约二十步就走到了尽头。尽头是一个房间——不是小房间，是山腹。那个方形的、黑暗的、有台子和门框和台阶的山腹。他们从另一面墙走了出来。
苏格站在山腹里，回头看着那面墙。墙上有他刚刚打开的那扇门，门里面是那条走廊，走廊尽头是小房间和小房间里的石头。
现在，他手里拿着那块石头。
不，他没有拿。他空着手。石头还留在那个小房间的石台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还在，门还开着。石头的光从门里透出来，在黑暗中像一颗星星。
“我们找到了一块。”苏格说，“还有三块。”
他走到山腹的另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凹槽——他之前摸过的。空的。
“石头原本在这些凹槽里。”苏格说，“有人把它们拿走了，放到了那些小房间里。我们需要把它们找回来，放回凹槽里。”
“放回去之后呢？”顾霜问。
苏格看着台子上那块已经死去的灰色石头。“也许四个凹槽都放满之后，那面墙——台阶尽头的那面墙——会打开。或者会有别的事情发生。”
他走向第二个角落。那个角落的凹槽附近，石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他把手指伸进去，撬了一下。裂缝变大了。他把整个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硬的、光滑的东西。
不是石头。是一个把手。
他握住，拉。
石壁裂开了。另一条走廊。另一条黑色的、狭窄的、通向另一个小房间的走廊。
苏格走进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小房间。方形的，十平方米，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块发光的石头。淡金色的光，和第一块一模一样。
但石头上没有掌印。
苏格站在石台前，看着那块光滑的、没有掌印的石头。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按了上去。
没有反应。石头没有发光，没有声音，没有命数被吸走。
“这不是给你的。”林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掌印不同。每一块石头对应一个人。”
苏格收回手。他看着石头上空白的表面——没有掌印，只有粗糙的纹理。也许掌印在另一面。他翻过石头。
底部有一个掌印。比他的小，手指更细。
“这是谁的？”沈敏问。
苏格看了看周围。小何的手太小，赵德财的手太粗，顾霜的手——他看向顾霜。顾霜伸出手，比了比石头上的掌印。大小差不多，手指长度也接近。
“你来。”苏格说。
顾霜把手按在石头上。
手指和掌印完全吻合。
石头的光猛地变亮了。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命。」
顾霜手背上的数字从1变成了0。
她收回手，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暗淡的0，没有说话。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她的手没有抖。
“走吧。”她说。
她拿起那块石头，走出了小房间。
苏格跟在后面。他们回到山腹。顾霜把石头放进了第二个角落的凹槽里。石头嵌进去的瞬间，凹槽的边缘发出了蓝色的光——不是金色的，是蓝色的，和地面上的光纹一样的颜色。
两块石头。两个凹槽。
还有两个。
苏格走向第三个角落。这一次，他在凹槽附近的石壁上找到了一条更明显的裂缝。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把手。拉开门，走廊，小房间，石台，发光的石头。
石头的底部有一个掌印。比苏格的手大，手指更粗。
“赵德财。”苏格叫了一声。
赵德财愣了一下。“我？”
“你的手。”苏格指了指石头上的掌印。
赵德财走过来，把手按上去。他的手指比掌印略粗，但用力按下去之后，石头还是亮了。光变亮，声音响起——「命。」
但赵德财的手背上没有数字。他没有命数可以被吸走。
石头的光亮了一瞬，然后暗了下去。没有变化。赵德财收回手，石头还在发光，但比之前暗淡了一些。
“它没有吸走你的命。”林深说，“因为你没有命。”
赵德财看着自己的手背，又看了看石头。“那它吸走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
赵德财拿起石头，走回山腹，放进第三个凹槽。蓝光亮起。
第四块石头。
苏格走向第四个角落。这一次，他没有找到裂缝。他在石壁上摸了很久，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没有把手，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
“这里没有门。”他说。
顾霜走过来，也摸了一遍。没有。
林深走过来。没有。
沈敏、小何、赵德财、阿九——每个人都摸了一遍。没有。
第四块石头不在这里。
苏格站在第四个角落前，看着那面光滑的、没有缝隙的石壁。他想起了那面墙上的字——“不要回去”。也许第四块石头不在山腹里。也许它在别的地方。也许在那个他们还没有去过的地方。
他转身看向那面台阶尽头的墙。
那面墙还关着。圆圈的图案还在，数字还在——3、2、1、0。最外圈的0已经裂开了，因为他们从那里找到了一块石头。但里面的圈还没有裂。
“我们需要把所有的石头放回去。”苏格说，“三个凹槽已经有石头了。第四个凹槽——石头不在这个山腹里。它在台阶上面。”
“在那面墙后面？”顾霜问。
苏格点了点头。
“那面墙还没有开。”林深说。
“它会开的。”苏格说，“当它准备好开的时候。”
他走到台子前，看着那三块已经嵌在凹槽里的石头。它们在发光，蓝色的光从凹槽边缘渗出来，和地面上的光纹连成了一片。光纹正在从地面向上蔓延，沿着石壁，沿着台阶，一点一点地向那面墙的方向延伸。
光纹在走。
当它走到那面墙的时候，门会开。
苏格在台子旁边坐下来，靠着冰凉的石头，闭上眼睛。
他等着。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