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典一直持续到凌晨。
虞晚柠全程被众人簇拥着,敬酒、寒暄、合影、接受采访,笑得明艳动人。她的眼角始终没有往舞台角落扫过一眼,仿佛那里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碍眼的家具。
顾寒砚就站在那个角落里,站了整整四个小时。
掌心被指甲刺破的血已经凝固了,粘在皮肤上,一握拳就撕开一道口子,新血又渗出来。他感觉不到疼。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念念还在等他。
凌晨十二点整,宴会终于落幕。
虞晚柠挽着江临白的手走出会场——江临白是在盛典快结束时才赶到的,西装革履,温文尔雅,一出现就被虞晚柠挽住了手臂。两人并肩坐上那辆黑色豪车,扬长而去。车窗摇下的瞬间,虞晚柠的侧脸被路灯照得雪白,红唇依旧完美,连看都没看顾寒砚一眼。
车门关上,尾灯消失在街角。
顾寒砚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会场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虞晚柠的手机绑定了他的应急联系人,这是三年来他唯一能确认她位置的方式。
定位显示,她正在返回虞家别墅的路上。
十二点十五分,定位停在了虞家别墅。
顾寒砚攥紧手机。应劫期已经开启。
江临白所在的那家私立医院。
顾寒砚发动车子,朝医院冲去。
路上手机响了,是陆峥。
“队长,念念她……”
“我马上到。”顾寒砚打断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让她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陆峥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队长,你快点。”
顾寒砚挂掉电话,把油门踩到底。
车还没停稳他就冲了出去,跌跌撞撞跑进医院大门,冲进电梯,按了ICU所在的楼层。电梯门开的瞬间,他看到走廊尽头那扇门上的红灯已经灭了。
陆峥站在门口,背靠着墙,头低着,肩膀在抖。
看到顾寒砚,他抬起头,眼眶红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顾寒砚推开他,冲进ICU。
灯灭了。
仪器关机了。
病床被白布盖得严严实实,白布下隆起一个瘦小的轮廓,像一截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枝。
顾寒砚的脚步钉在门口,浑身僵硬得像被浇筑了水泥。他站了好几秒,才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掀开白布。
顾念希的脸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垂着。她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凹进去,和三天前视频通话时判若两人。只有眉宇间那一点倔强的弧度,还和活着时一模一样。
她手上戴着那枚银质平安锁。
那是顾寒砚送她的十八岁生礼物。她收到时高兴得抱着他跳,说“哥哥,我戴一辈子”。
一辈子,真的就一辈子。
护士站在旁边,红着眼眶递给他一张纸条:“顾先生,这是念希临终前让我转交给您的。她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顾寒砚接过纸条。
纸是病房里常见的便签纸,巴掌大,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字迹虚弱得随时要断开,但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
“哥哥,不怪你,我不疼。你要好好的,要护着晚柠姐姐平安度过生。”
顾寒砚攥着纸条,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护士的声音发颤:“念希临终前一直在说‘别怪哥哥,哥哥有苦衷’。她还反复叮嘱,说这枚平安锁一定要留给晚柠姐姐,说‘晚柠姐姐怕黑,平安锁能她’。”
顾寒砚站在病床前,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
像一栋被抽走了承重墙的房子,从屋顶开始坍塌,一层一层,直到整栋楼都变成废墟。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弯着腰,攥着那张纸条,看着白布下妹妹瘦小的轮廓,一动不动。
陆峥走进来,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队长,念念走的时候不痛苦。她说,她知道哥哥在守着别人,让哥哥别担心她。”
顾寒砚没有回头。
他直起身,把纸条小心折好,放进口袋,和那张皱巴巴的病危通知书放在一起。
然后他对着白布,深深鞠了一躬。
弯腰的时候,掌心被指甲刺破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直起身,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念念,哥哥守完这最后七十二小时,就给你报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欠了你的,我让他们,千倍万倍地还。”
陆峥站在他身后,攥紧了拳头。
顾寒砚擦掉指尖的血,转过身,走出ICU。
走廊里灯火通明,惨白的灯光把一切照得无处遁形。护士站的台历还翻在今天这一页,值班医生在写病历,清洁工推着拖把桶经过,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廊尽头,江临白穿着白大褂,正微笑着和护士说话。
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姿态闲适,像刚值完一个普通的夜班。盛典结束后他先送虞晚柠回了别墅,然后才回到医院——毕竟他是这里的主治医生,夜班还要继续。
看到顾寒砚走出来,他的笑容没有收,只是微微偏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和护士聊天。
那眼神里没有心虚,没有闪躲,甚至没有好奇。
就像一个路人,看了一眼路边的车祸,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顾寒砚的脚步顿了顿。
他看着江临白的背影,看着那件白大褂在灯光下晃眼的白色,看着那只端着咖啡杯的手——那只手,三个月前签下了锁死全城所有采集设备的检修单。
顾寒砚的指甲重新嵌进掌心。
新伤叠旧伤,血又涌了出来。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应劫期还有六十八个小时。
六十八个小时后,虞晚柠的二十五岁生过完,三大铁则自动解除。
六十八个小时后,他不需要再守着一公里,不需要再压着崩溃,不需要再藏着自己的身份。
六十八个小时后,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江临白面前,让他知道——有些债,不是不报。
走廊尽头,江临白的笑声隐隐传来。
顾寒砚转过身,走向电梯。
身后,ICU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那盏永远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