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刘兴祚的人就来了。
来了三个,都穿着粗布短打,乍一看像寻常百姓,但眼神锐利,走路无声。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梢划到嘴角,笑起来狰狞,不笑更狰狞。
“金师傅?”疤脸汉子抱拳,“刘百户让我们来的。我叫张猛,这两个是我兄弟,李虎,赵彪。我们都是夜不收,在刘百户手下混饭吃。”
金克拉赶紧还礼:“张大哥,李大哥,赵大哥。刘百户交代了,让我给几位打马刀。不知几位有什么要求?”
“要求?”张猛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能砍人,不卷刃,不崩口,就是好刀。但咱们夜不收用的刀,和寻常骑兵还不一样。”
他从怀里摸出把刀,递给金克拉。
刀长二尺五寸,带弧,但弧度不大。刀身窄,刀背厚,刀刃雪亮,刀柄缠着牛皮,已经被汗浸得发黑。
“这是我现在用的。”张猛说,“万历四十年,在张家口从一个蒙古手里抢的,据说是西域来的刀。跟了我八年,砍了不下三十颗脑袋,刀刃崩了七次,我自己磨了七次。现在……快不行了。”
金克拉接过刀,入手沉甸甸的。刀刃上确实有好几处崩口,虽然磨过,但痕迹还在。刀尖甚至有点卷,是刺穿铁甲时留下的。
他仔细看了看刀的形制,又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听声音。
“这刀……是乌兹钢打的。”金克拉说。
张猛眼睛一亮:“金师傅识货?”
“听师父提过。”金克拉面不改色地扯谎,“乌兹钢产自天竺,纹路如流水,坚硬锋利,但韧性不足,容易崩口。这刀用到现在还没断,是张大哥保养得好。”
“保养个屁。”张猛苦笑,“就是舍不得扔。跟着我八年,从宣府到辽东,从蒙古砍到女真,这刀救过我三次命。但现在……真不行了。上次在赫图阿拉外头,跟个女真白甲兵对砍,刀刃崩了这么大个口。”
他比了个指甲盖大小的手势。
“要不是李虎从背后给了那孙子一箭,我现在已经埋在老鸦岭了。”
旁边李虎嘿嘿一笑:“猛哥,欠我一条命啊。”
“欠你大爷。”张猛笑骂,又看向金克拉,“金师傅,刘百户说你能打不输乌兹钢的好刀。我信百户,也信你。你就按这刀的尺寸打,但刀刃要更利,刀身要更韧,最好……一刀能劈开女真人的铁盔。”
金克拉心头一跳。
劈开铁盔?
女真白甲兵的铁盔,是冷锻铁打的,厚实坚硬。寻常腰刀砍上去,最多留道白痕。要想劈开……
“我试试。”金克拉说,“但需要好铁。寻常生铁不行,得用精铁,最好是熟铁夹钢。”
“铁我们有。”张猛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乌沉沉的铁锭,“这是前年劫女真商队时缴的,据说是从朝鲜弄来的好铁。我们留着一直没用,这次全带来了,大概五十斤。够不?”
金克拉拿起一块铁锭,掌心贴上去。
印记发烫。
【物品:朝鲜精铁(优质)】
【状态:低硫低磷,杂质少】
【可复制:是】
【可改良:是(需掌握夹钢工艺)】
确实是好铁。
“够了。”金克拉点头,“但五十斤铁,最多打十把刀。刘百户要一百把……”
“先打十把。”张猛说,“咱们兄弟试试成色。要是真的好,刘百户有路子弄铁,要多少有多少。”
“行。”金克拉收起铁锭,“三天,三天后来取刀。”
“这么快?”张猛一愣。
“试试手。”金克拉笑道,“成了,您请我喝酒。不成,我赔您铁。”
“痛快!”张猛一拍大腿,“就冲金师傅这话,这朋友我交了。三天后,我带酒来!”
送走张猛三人,金克拉立刻开工。
他没让老韩他们帮忙,自己一个人关在工棚里,对着那几块朝鲜精铁发呆。
五十斤铁,打十把马刀,平均一把五斤。但刀坯浇铸会有损耗,实际一把刀用铁大概四斤左右,剩十斤做刀柄、护手。
时间紧,任务重。
但最难的,不是数量,是要求。
一刀劈开铁盔。
这要求,放在后世都不容易,何况是明朝。
金克拉拿起张猛那把乌兹钢刀,掌心贴上去,集中精神。
“复制改良。”
这一次,他不仅复制刀的形状,还试图复制刀的材质——乌兹钢的纹路,硬度,韧性。但掌心印记反馈来的信息很模糊:
【物品:乌兹钢马刀(损毁)】
【状态:刃口崩缺,刀尖卷曲】
【可复制:是】
【可改良:是(需掌握乌兹钢锻造工艺)】
【备注:乌兹钢锻造工艺已失传,无法完全复制】
失传了。
金克拉苦笑。
也是,乌兹钢的锻造工艺,本就是古代印度的不传之秘。明朝虽然也有少量乌兹钢兵器,但都是西域、商人带来的成品,没人会打。
不过……
他盯着手里的铁锭,眼睛渐渐亮了。
乌兹钢工艺失传,但他有掌心印记。
能不能用朝鲜精铁,改良出接近乌兹钢性能的刀?
说就。
金克拉生炉化铁。朝鲜精铁熔点高,化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化成铁水。他没用模具,而是用夹钳夹起一块烧红的铁锭,放在铁砧上,抡锤锻打。
一锤,一锤。
汗水滴在铁上,嗤啦一声化作白汽。
他一边打,一边用掌心贴着铁坯,感受铁坯内部的变化。在印记的感知下,他能“看”到铁坯内部的杂质分布,晶体结构,甚至应力走向。
哪里杂质多,就重点锻打。
哪里结构疏松,就反复折叠。
这是他从没试过的方法——用印记当“内窥镜”,实时监测锻打效果。
效果惊人。
三个时辰后,第一块铁坯锻打完成。原本乌沉沉的铁锭,现在变成了一块巴掌厚、两尺长的铁板。铁板表面布满细密的花纹,像流水,又像天上的云。
是花纹钢。
虽然不是乌兹钢那种自然形成的纹路,但也是反复折叠锻打形成的层叠结构,硬度韧性都不差。
金克拉把铁板重新烧红,然后对折,再锻打。
对折,锻打。
再对折,再锻打。
如此反复九次。
这是老陈头教他的“九叠锻”,据说能打出最好的刀坯。但老陈头自己也没成功过,因为对火候、力道的要求太高,差一点就前功尽弃。
但金克拉有印记。
每一次对折,每一次锻打,他都能感知到铁坯内部的变化,及时调整。
第九次锻打完成时,铁坯已经薄如纸片,但韧性极佳,对折不断。表面花纹细密如发丝,在火光映照下流光溢彩。
“成了……”金克拉喃喃道。
他累得几乎虚脱,但看着那块铁坯,眼里全是光。
接下来是淬火。
淬火是刀剑成败的关键。淬得好,刀硬而不脆。淬不好,刀要么软如泥,要么脆如瓷。
金克拉没用寻常的清水,而是用早就准备好的盐水——盐水淬火,冷却更快,刀更硬,但也更脆。所以他在盐水里加了油,调整冷却速度。
铁坯烧到橙红,夹出,浸入淬火池。
嗤——
白汽蒸腾,铁坯在池中扭曲变形,发出尖锐的嘶鸣。
金克拉紧紧盯着,掌心贴在池边,感知铁坯内部温度的变化。在温度降到某个临界点时,迅速夹出,放入一旁的回火炉。
回火,是为了消除淬火产生的内应力,让刀身更韧。
这一步,他用了低温长时间回火,足足回了一个时辰。
等刀坯再次取出时,已经冷却。表面覆盖着一层蓝黑色的氧化膜,但刀刃处隐隐透出寒光。
金克拉拿起锉刀,开始开刃。
这是最费工夫的一步。刀刃角度、弧度、厚度,全凭手感。但他有印记辅助,每一锉下去,都知道锉掉了多少,还剩多少。
又过了两个时辰,刀刃开好。
最后是装柄。刀柄用的是硬木,中间挖空,套在刀茎上,用铆钉固定。护手是铁打的,简单朴实,但边缘打磨圆滑,不会割手。
全部完成时,天又亮了。
金克拉握着这把新鲜出炉的马刀,站在工棚门口,对着晨光举起。
刀身细长,弧度流畅。刀刃处寒光凛冽,刀身花纹如流水行云。挥动时,破空声低沉,像虎啸。
“好刀……”身后传来老韩的声音。
金克拉回头,才发现老韩和几个匠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都盯着他手里的刀。
“金师傅,您这是一夜没睡?”老韩看着他通红的眼睛。
“嗯。”金克拉把刀递过去,“韩师傅,您试试。”
老韩接过刀,掂了掂,又挥了挥,眼睛越来越亮:“这刀……神了!我打了一辈子铁,没见过这么好的刀!这纹路,这手感,这分量……金师傅,您这手艺,神了!”
“您过奖。”金克拉笑道,“不过这刀到底好不好,还得看能不能砍东西。韩师傅,咱们试试?”
“试!必须试!”
工棚外有个试刀的木桩,是老韩他们平时试刀用的。但金克拉没砍木桩,而是让赵师傅拿来一副破损的铁甲——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女真人的铁甲,口有个破洞,但其他地方完好。
“砍这个?”老韩一愣。
“嗯。”金克拉点头,“张大哥说了,要能劈开铁盔。铁盔我没有,铁甲也一样。”
他举起刀,深吸口气,对着铁甲肩部狠狠劈下。
“铛——嚓!”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铁甲被劈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边缘翻卷。刀身卡在铁甲里,但没崩口,没卷刃。
金克拉用力拔出刀,检查刃口。
完好无损。
只有一道浅浅的白痕,用拇指一抹就没了。
“成了!”匠人们欢呼。
老韩抚摸着铁甲上的裂口,手都在抖:“真劈开了……金师傅,您这刀,真能劈开铁甲!”
金克拉也松了口气。
但还不放心。
“再试。”
这次,他找了块更厚的铁板,是工棚里垫炉子用的,足有三分厚。
又一刀劈下。
“铛!”
铁板被劈出一道深痕,但没劈穿。刀身再次卡住,拔出后,刃口依旧完好。
“够了。”老韩激动道,“三分铁板都能砍这么深,砍人更没问题!金师傅,这刀,成了!”
金克拉看着手里的刀,点点头。
确实成了。
但他知道,还能更好。
接下来的两天,他如法炮制,又打了九把刀。每一把都精益求精,在锻打、淬火、开刃的细节上不断调整。到第三天中午,十把马刀全部完工。
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寒光闪闪,气人。
下午,张猛来了。
不仅他来了,刘兴祚也来了,还带了十几个夜不收,把工棚挤得满满当当。
“金师傅,刀呢?”张猛一进门就嚷嚷。
“这儿。”金克拉掀开盖布。
十把马刀露出来,工棚里瞬间安静。
所有夜不收的眼睛都直了。
张猛第一个冲上去,拿起一把,抽刀出鞘。刀刃出鞘的瞬间,发出清越的龙吟。
“好刀……”他喃喃道,手指抚过刀刃,又掂了掂分量,然后走到院中,对着木桩虚劈几下。
破空声低沉有力。
“试试?”金克拉指着那副铁甲。
张猛二话不说,举刀就砍。
“铛——嚓!”
铁甲应声而裂。
张猛愣了,其他夜不收也愣了。
“这、这真劈开了?”李虎不敢相信,上前摸了摸铁甲裂口,又摸了摸刀刃,“刃口没事……猛哥,这刀,神了!”
张猛没说话,又砍了木桩,砍了铁板,每砍一次,眼睛就更亮一分。
最后,他收刀,走到金克拉面前,深深一躬:
“金师傅,从今往后,您就是我张猛的恩人。这刀,救我命,也救我兄弟的命。以后在抚顺所,谁敢动您,先问问我手里的刀!”
其他夜不收也纷纷抱拳:“谢金师傅!”
刘兴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笑意。
“金师傅,这十把刀,我要了。”他开口,“价钱你开。”
金克拉摇头:“刘百户,这十把刀,是我送张大哥和各位兄弟的。不要钱。”
“那怎么行……”
“听我说完。”金克拉正色道,“这十把刀,是样品。张大哥和各位兄弟用得好,帮我扬名。以后夜不收的刀,我全包了。但有一条——”
他看向众人:“用我的刀,多几个。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工棚里,鸦雀无声。
良久,张猛眼眶红了,重重点头:
“金师傅放心。这刀在我手里,不砍下三十颗脑袋,我张猛就不配用它!”
“对!多!”
夜不收们群情激奋。
刘兴祚看着金克拉,眼神复杂,最后拍拍他的肩:
“金克拉,你是个汉子。我刘兴祚,没看错人。”
这一天,十把马刀被夜不收们带走。
这一天,金克拉的名字,在抚顺所的夜不收中传开。
而金克拉不知道的是,就在工棚外的巷子口,一个蹲在墙晒太阳的老乞丐,看着夜不收们兴高采烈地离去,眼睛眯了眯。
等人都走光了,老乞丐慢慢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蹒跚着往城东走去。
城东,有家不起眼的杂货铺。
老乞丐进去,对柜台后的掌柜说了句话:
“那铁匠,真能打好刀。夜不收的刀,就是他打的。”
掌柜的点点头,扔过几个铜板:
“继续盯着。”
“是。”
老乞丐揣起铜板,又蹒跚着走了。
杂货铺后堂,一个女真装扮的汉子掀帘出来,正是阿巴泰。
“大人,看来那铁匠,确实有本事。”掌柜的低声道。
阿巴泰冷笑:“有本事才好。有本事,才值得抓。下月初三……快了。”
他看向窗外,眼神凶狠。
窗外,夕阳西下。
抚顺所的城墙,在落余晖中投下长长的阴影。
像一头蛰伏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