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兵府后院比军器局西院大了三倍不止,原本是亲兵们的营房,贺世贤大手一挥,全腾出来给金克拉当工坊。五间屋子打通,东头起炉子,西头做淬火池,中间空地摆铁砧、模具。院墙加高了三尺,墙头还了铁蒺藜,四个角楼上夜有亲兵站岗。
“这阵仗……”老韩抱着铁锤站在院子当中,仰头看着角楼上挎着弓弩的亲兵,喃喃道,“咱们这哪是打铁的,这是造玉玺呢。”
赵师傅在旁嘿嘿笑:“老韩,你见过哪个打铁的能住进总兵府?这是咱们的造化!”
“造化?”老韩苦笑,压低声音,“我看是祸福难料。金师傅这回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贺总兵身上了,要是贺总兵能守住抚顺,咱们跟着沾光。要是守不住……”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都懂。
女真人大军压境的消息,已经在抚顺所传开了。虽然官府还压着,但城门已经三天没开,粮价涨了五倍,街上巡逻的兵丁多了三倍。傻子都知道,要出事了。
金克拉没说话,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心里有了盘算。
东头那间最大的屋子,改成主工坊,起三座炉子,夜不停。西头两间,一间做仓库,放铁料、煤、成品。一间做匠人休息的地方。中间院子搭棚子,雨天也能活。
“韩师傅,带人起炉子。赵师傅,你带人去库房领料。其他人,先把家伙什归置好,天黑前必须开工。”金克拉吩咐。
匠人们应声,各自忙去。
老韩凑过来,小声道:“金师傅,咱们真要在这儿长住?我看总兵府这架势,是要把咱们当宝贝供着,可这宝贝……烫手啊。”
“烫手也得端着。”金克拉看着院墙上森严的岗哨,“现在抚顺所上下,都指着咱们打出来的兵器守城。咱们要是垮了,军心就得垮一半。”
“可这压力太大了……”老韩叹气,“以前在军器局,打坏了顶多挨鞭子。现在要是打坏了,那就是误了军国大事,掉脑袋的罪过。”
“所以不能坏。”金克拉拍拍他的肩,“韩师傅,信我。咱们打出来的刀,不会比女真人的差。只要刀够利,抚顺就守得住。”
老韩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点点头:“行,我信你。我老韩活了五十八年,没见过你这么能耐的铁匠。你说能守,那就能守。”
炉子当天就起了起来。
三座炉子,都是按金克拉的图样垒的,比军器局那种老式炉子高出一尺,炉膛更深,风口更多,火焰能窜出丈高。风箱也改了,一人拉顶两人用。
煤是上好的石炭,铁是朝鲜精铁,都是贺世贤特批的。老韩摸着乌沉沉的铁锭,手都在抖:“这辈子没用过这么好的铁……”
“那就打出配得上这铁的刀。”金克拉说。
当晚,炉火就烧起来了。
叮当声在总兵府后院响起,惊得后院的雀鸟扑棱棱乱飞。贺世贤的书房就在前院,隔着两进院子都能听见打铁声。亲兵来问要不要让匠人小点声,贺世贤摆摆手:“让他们打,打得越响越好。让全城的人都听见,我抚顺所的刀,还没断!”
这话传回后院,匠人们劲更足。
但金克拉没急着开炉打刀。他让老韩带人先化铁水,自己关在屋子里,对着新送来的几块铁料发呆。
这些不是朝鲜铁,是工部从南边运来的“苏铁”,据说是苏州府特产的铁,杂质少,韧性好,最适合打刀。但金克拉拿在手里,掌心印记传来的信息却让他皱眉。
【物品:苏铁(次品)】
【状态:掺了熟铁,含碳量不均】
【可复制:是】
【可改良:是(需掌握提纯工艺)】
掺了熟铁。
工部那些老爷,连军国大事都敢糊弄。
金克拉苦笑,但没声张。现在说出来,除了添乱,没半点好处。他只能自己想办法。
改良。
掌心贴在铁料上,印记发烫。
脑海中浮现出几个方案:高温锻打去杂质、折叠锻打匀碳、夹钢补强……他选了最费时但效果最好的“九叠锻夹钢法”。
就是打一把刀,要反复折叠锻打九次,每次折叠时夹一层高碳钢,让刀刃硬,刀身韧。这法子,他之前打那十把马刀时用过,效果极好,但太费工夫。一把刀,得打三天。
可现在,没时间了。
“得想个办法……”金克拉喃喃。
他盯着炉子里烧红的铁水,忽然灵光一闪。
模具浇铸。
既然能浇铸刀坯,为什么不能浇铸复合刀坯?先浇一层熟铁做刀身,再浇一层高碳钢做刀刃,两层合铸,一次成型。然后再锻打、淬火、开刃。
这样,能省下一大半工夫。
说就。
金克拉连夜画图,设计了一套复合模具。模具分两层,下层是熟铁,上层是高碳钢,中间有细孔相通。浇铸时,先浇熟铁,等半凝固时,再浇高碳钢。两层铁水在细孔处融合,冷却后就是天然夹钢。
这想法很大胆,老韩看了直摇头:“金师傅,这能行么?两层铁,熔点不一样,冷却速度不一样,浇出来怕是要裂。”
“试试。”金克拉坚持。
第一炉,果然裂了。
两层铁没融合好,冷却时收缩不均,刀坯从中间裂成两半。
“我说吧……”老韩叹气。
“再试。”金克拉面不改色。
他调整铁水温度,调整浇铸速度,调整模具预热温度。掌心印记全程感知铁水状态,稍有不对就调整。
第二炉,成了。
刀坯浇出来,乌沉沉的,但对着光看,能看到刀刃处隐隐有条白线——那是高碳钢的痕迹。
“成了!”老韩激动得手抖。
“还没完。”金克拉把刀坯夹到铁砧上,开始锻打。
这一次,锻打不是为了成形,是为了让两层铁融合得更紧密。一锤,一锤,火星四溅。掌心的印记在发烫,他能“看”到两层铁在锤打下慢慢融为一体,分界线越来越模糊。
九次折叠锻打后,刀坯已经薄如纸,但对折不断。表面花纹细密,如行云流水。
“神了……”老韩和匠人们围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
“这法子,能省一半工夫。”金克拉抹了把汗,“韩师傅,你带人,照这法子,先浇一百把刀坯。我负责锻打、淬火。咱们分工,十天,一百把刀,应该能出来。”
“十天一百把?”老韩瞪大眼睛,“金师傅,这、这太快了!”
“不快不行了。”金克拉看向院墙外,“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从这天起,总兵府后院的炉火,再没熄过。
复合模具浇铸的法子渐渐成熟,刀坯的成品率从三成提到七成,最后稳定在九成。锻打、淬火的工序也越练越熟,匠人们三班倒,人歇炉不歇。
到第五天,已经出了五十把刀。
到第八天,出了一百把。
第十天,一百二十把。
超额完成。
而且成色,比之前在军器局打的更好。刀刃锋利,刀身坚韧,一刀能劈开三层牛皮,刃口不崩。贺世贤亲自来看,抽刀试砍,连劈了十个木桩,刀刃只有几道白痕,一擦就掉。
“好刀!”贺世贤抚掌大笑,“有此刀在手,女真何足惧哉!金师傅,你是抚顺所的功臣!”
“总兵过奖。”金克拉躬身,“只是尽本分。”
“本分?”贺世贤看着他,眼神复杂,“这年头,能尽本分的人,不多了。金师傅,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抚顺所军器局的总匠头,正八品。月俸十两,米三石。另外,这一百二十把刀,每把赏银二两,共计二百四十两。一会儿让人送来。”
“谢总兵!”金克拉大喜。
正八品,月俸十两,这在之前想都不敢想。而且二百四十两赏银,足够他在抚顺所买个小院,安稳过子了。
但他知道,这安稳,怕是长不了。
果然,贺世贤接下来的话,让他心一沉。
“金师傅,刀是好刀,但还不够。”贺世贤走到院子当中,看着满地的刀坯,“抚顺所守军三千,人人要配刀。你这一百二十把,只够亲兵用。我还要枪头,要箭镞,要甲片。尤其是箭镞——女真人攻城,靠的是箭雨。咱们的箭,得比他们的更利,更准。”
“总兵要多少?”
“箭镞,一万。”贺世贤缓缓道,“半个月。能做到不?”
金克拉倒吸一口凉气。
一万箭镞,半个月。
平均一天六百多。
“我知道难。”贺世贤看着他,“但抚顺所的存亡,就在这半个月。金师傅,全城百姓的性命,就托付给你了。”
金克拉沉默良久,缓缓躬身:
“小人,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