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振业的书房在沈家别墅的二楼,占据了整层楼采光最好的位置。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里面塞满了各种书籍——经济学的、管理学的、哲学的和一些沈清焰叫不出名字的古籍善本。小时候她经常偷偷溜进这间书房,不是为了看书,是为了闻那股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味道。那是父亲身上的味道。
此刻她坐在这间书房里,对面是她的父亲。
订婚宴已经过去三天。这三天里,整个城市的名流圈都在讨论那场宴会上发生的事。顾家那边没有任何动静——顾长铭被顾老爷子关在家里,顾建国托人带话说“改登门谢罪”,但一直没有下文。沈清雪被柳玉茹带回了娘家,说是“让两个孩子都冷静一下”。只有沈振业,在第三天晚上,让周叔把沈清焰叫到了书房。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沈振业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捏着那封沃顿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他没有看沈清焰,目光落在通知书上那个烫金的校徽上。“长铭和清雪的事。”
“订婚宴那天晚上。”沈清焰说。这是实话。前世的她确实是那天晚上撞破的,只是当时的她没有录音,没有证据,只能被动挨打。
“所以你提前放了手机?”
“我看到他们一起离开宴会厅。觉得不对劲。”
沈振业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通知书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沈清焰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的最后几年,每次她在新闻上看到父亲出席商业活动的照片,他的眉心都有两道深深的竖纹。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劳的痕迹。现在她知道,那是愧疚的痕迹。
“这件事,是顾家对不起你。”沈振业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婚约的事,我会处理。”
“谢谢爸。”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墙角的落地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一声一声,像在丈量着某种正在流逝的东西。
“清焰。”沈振业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妈妈走的时候,你才三岁。她最后跟我说的话是——一定要保护好你。”
沈清焰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是她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母亲临终时的细节。前世的沈振业从来没有跟她谈过母亲。每次她问起,他都会说“你还小,长大了再告诉你”。等到她长大了,他已经老了,老到不愿意再提起那些旧事。直到他去世,她也没能从他口中听到母亲最后说了什么。
“我没做到。”沈振业的声音低下去,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被调低了音量,“这些年,我把太多心思放在集团上。我以为给你最好的物质条件就够了。今天我才发现,我连自己女儿被欺负都不知道。”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沈清焰面前。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表面打磨得光滑温润,铜质的搭扣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沈清焰认识这个盒子。前世的她见过它无数次——在柳玉茹的梳妆台上,在沈清雪的保险柜里,在追思发布会那天沈清雪的黑色丧服领口。但从没有一次,是沈振业亲手交给她的。
“这是你妈妈留下的。”
沈清焰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翡翠针。老坑玻璃种,正阳绿,雕成一朵牡丹花的形状。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的边缘都打磨得薄如蝉翼,光线穿透时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清晨花瓣上凝结的露珠。花蕊是三颗细小的红宝石,镶嵌在翡翠中央,绿与红的对比鲜明而和谐。
她见过这枚针。前世,在沈清雪的衣领上。在追思发布会的现场。在那些被闪光灯照亮的瞬间里。那抹绿色是她在意识消散前看到的最后一种颜色。
“你妈妈说过,这枚针要在你结婚的时候给你。”沈振业的声音有些发涩,“婚约没了,但这个,该给你了。”
沈清焰握住针。翡翠贴着她的掌心,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透进来,一点一点地,像某种被中断多年的传递正在重新建立连接。
她想起三岁那年的冬天。母亲穿着墨绿色的旗袍,把这枚针别在领口,对着镜子端详了很久。她被佣人抱在怀里,伸手想去摸那朵亮晶晶的花。母亲笑着躲开,说“等你长大了就给你”。
她没能等到长大。车祸发生在三个月后。
这枚针作为遗物被送回沈家时,上面还沾着母亲的血迹。周叔把它洗净,收进檀木盒子,放在沈振业书房的抽屉里。一放就是十五年。
“爸。”沈清焰把针别在衣领上,抬起头看着沈振业。翡翠牡丹贴着她心脏上方的位置,凉意透过衣料,贴着皮肤。“妈妈的事,我会查清楚的。”
沈振业一愣。“什么意思?”
“妈妈当年是怎么出意外的?您从来没有跟我详细说过。”
沈振业的脸色变了变。不是愤怒的变,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痛苦和回避的变。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夜色。
“那是一场车祸。司机酒驾,你妈妈坐在后座。下雨天,山路,转弯的时候冲出了护栏。”
“司机是谁的人?”
“是……”沈振业忽然停住了。他皱起眉头,像是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是柳玉茹介绍的。那时候她还不是沈家的人,是你妈妈的好友。她说那个司机是她娘家的远房亲戚,老实本分,开车很稳。”
“那个司机后来怎么样了?”
“也死了。车冲下山崖,烧起来了。你妈妈和司机都没能逃出来。”
沈清焰没有说话。她看着父亲的脸,看着那些皱纹如何在眉心和眼角堆积,看着他的嘴唇如何微微颤抖。她在等。她知道父亲还有话要说。
“你妈妈出事前两天,跟我说过一件事。”沈振业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她发现慈善基金的账目有问题。几笔款项去向不明,金额不小。她说她想查清楚再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