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城九月的阳光比国内更清冽,像被过滤了一遍,少了些黏稠,多了些脆。沈清焰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到达大厅时,一眼就看到了江月。
江月举着一块写着“沈清焰”的纸牌,牌子比她的脸还大,遮住了半个人。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随意扎成一个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阳光浇透了的向葵。看到沈清焰走出来,她把牌子往腋下一夹,大步迎上来。
“沈清焰?”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沈清焰领口的翡翠针上停了一秒,“比照片好看。走吧,车在外面。”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江月的热情不是挂在嘴上的,是长在行动里的。她一把接过沈清焰的行李箱,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沈清焰跟在后面,忽然想起前世第一次见到江月的场景。
那是在沃顿新生辩论赛的半决赛上。江月站在她对面的辩手席上,逻辑严密得像一把手术刀,每一次反驳都精准到毫厘。那场比赛沈清焰赢了,但赢得极其艰难。赛后江月在走廊里拦住她,伸出手说“你打得不错”。那是前世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不带任何算计的握手。
这一世,她提前找到了江月。
江月的车是一辆二手丰田,副驾驶座位上堆满了法学教材和空的咖啡杯。她把东西一股脑扫到后座,给沈清焰腾出位置。
“宿舍还没开放,你先住我那儿。”她发动车子,熟练地驶出停车场,“对了,你那个退婚的事,国内圈子都传疯了。我爸妈昨天还打电话问我,说你们学校那个沈清焰是不是就是沈家的那个。我说是,他们说这丫头厉害。”
沈清焰笑了一下,没接话。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费城和国内的城市很不一样,建筑更低矮,街道更宽敞,到处都是红砖墙和绿色的爬藤植物。空气里有咖啡和烤面包的香味,从某家街边小店飘出来。
“你在看什么?”江月问。
“看这个地方。”沈清焰说,“前世没来得及好好看。”
江月以为她在开玩笑,笑着拍了一下方向盘。“大姐,你才十八岁,说什么前世。”
沈清焰没有解释。
江月的公寓在学校附近一栋老式红砖楼的三层,一室一厅,小但收拾得净。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公司法》和半杯冷掉的咖啡,沙发上堆着几件叠了一半的衣服。江月把衣服往旁边一推,给沈清焰腾出坐的地方。
“随便坐,别客气。冰箱里有吃的,饿了自己拿。”她说着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好吧,只有啤酒和过期的酸。等会儿去超市。”
沈清焰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那本《公司法》上。书页的边缘贴满了彩色标签,密密麻麻的笔记爬满了空白处。她拿起书翻了几页,江月的字迹很小很工整,每一个法律条款旁边都标注了对应的案例。
“你看得懂?”江月从厨房探出头。
“不太懂。但看得出你很认真。”
江月端了两杯水出来,在沈清焰对面坐下。“我不是认真,我是怕输。沃顿法学院竞争太激烈了,每个人都比你聪明比你努力。我要是不比他们更拼,凭什么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沈清焰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那种从底层往上爬的人特有的、刻进骨头里的危机感。
“你家是做什么的?”沈清焰问。
“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在超市收银。”江月没有回避,“我考上沃顿的时候,我们整个县城都轰动了。县教育局拉了横幅,县长亲自来家里慰问。我妈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她喝了一口水,笑了一下。“所以你看,我不能输。我输了,他们给我的那面横幅就成了笑话。”
沈清焰看着她。前世她认识的江月,是那个在法庭上寸步不让的铁娘子,是那个用一封律师函就能让对手闻风丧胆的商业女王。她从没见过江月的这一面——那个来自小县城的、背负着一整座城的期待的十八岁女孩。
“你不会输的。”沈清焰说。
江月歪了歪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让你输。”
江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前世辩论赛后走廊里的笑容一模一样——明亮的、没有杂质的、被真正打动时的笑。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跟先生似的。”她站起来,“走吧,去超市。我请你吃费城最好吃的芝士蛋糕。”
沈清焰的笑容顿了一下。
“不吃芝士蛋糕。”她说。
“为什么?”
“过敏。”
这是她这一世撒的第一个谎。不是对敌人,是对朋友。但她没有办法解释——没有办法告诉江月,前世她死在一块芝士蛋糕上,死在她最信任的妹妹手里。有些真相,连说出口的勇气都需要时间积攒。
江月没有追问,只是耸耸肩说“那吃提拉米苏”。
超市在三个街区之外,她们走路过去。九月的费城傍晚很舒服,阳光变成金色的,照在红砖墙上,整条街像被浸泡在蜂蜜里。江月推着购物车,沈清焰走在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申请沃顿的时候,写的什么文书?”江月问。
“写了我母亲。”
“她是什么样的?”
沈清焰沉默了一会儿。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前面的人行道上。
“她在我三岁那年去世了。我对她的记忆很少,只有几个碎片。”她说,“有一个碎片是冬天,她穿着墨绿色的旗袍,抱我站在镜子前面。她口别着一朵翡翠牡丹花,我伸手想摸,她笑着躲开,说等我长大了就给我。”
江月停下脚步,看着她领口的那枚针。“就是这朵?”
“嗯。”
江月没有说“对不起”或者“节哀”。她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