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
在黑暗中,我听见声音。
很远,像从水面上传来。
“找到了!这边!”
有光,是白色的,刺眼的,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别睡!千万别睡!”
有人在喊。声音很急,带着颤抖。
但我太累了。眼皮像灌了铅,往下坠,往下坠。每一次眨眼,黑暗都会多涌上来一点。
“傅璟先生!您不能睡!您哥哥在等您!”
哥哥。
这两个字像一针,扎进我已经麻木的心脏。
整个世界都好像在晃。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天花板很白,白得刺眼。
我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才慢慢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右手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动一下就疼得钻心。
左腿也被固定住了,像绑了一块石头。
口闷得发慌,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肋骨在响。
护士过来换药时,看我清醒过来,一阵欣喜。
“傅先生,您醒了?正好,您哥哥来看您了。”
护工推开门,身后跟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他大概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面容清瘦,眉眼之间和我有几分相似。他的腿上面盖着一条毯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很安静。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眶红了。
“阿璟。”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些颤抖,“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二十年了。
我以为自己就是个没人要的孤儿,以为这个世界没有人在等我回去。
“你……是我哥?”我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
他点了点头,推动轮椅到床边,伸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暖。
“我叫傅淮,是你亲哥哥。当年那场车祸……爸妈都没了,你被甩出车外,掉进了河里。我腿断了,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水冲走。”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睛里蓄满了泪,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我知道,你还活着,你一定还活着。”
紧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都有些破损,但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张全家福,一对年轻的夫妻,怀里抱着两个孩子。大一点的那个坐在父亲腿上,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眉眼和现在的傅淮很像。
小一点的被母亲抱在怀里,还是个婴儿,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那个婴儿的脖子上,有一颗痣。
和我脖子上那颗,一模一样。
“这是你满月那天拍的,”傅淮说,“一个月后,就出了车祸。”
我捏着照片,手指在发抖。
“我查过你的身世,”他继续说,“你被河水冲到下游,被一个拾荒的老人捡到,后来送进了福利院。十岁那年被领养——她对你很好,是吗?”
我点了点头,嗓子眼堵得厉害。
“她是个好人。”我说。
“我知道,”傅淮轻声说,“我让人去查过她的底细,也知道她不在了。你放心,她的仇,我会帮你报。”
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淡淡地说,“宋凡川,林霜华,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我都查清楚了。”
“哥……”
“你先别急,”他拍了拍我的手,“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我不想连累你。”我说。
“连累?”他笑了,“你是我弟弟,谈什么连累?”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二十八年了,第一次有人对我说“你是我弟弟”。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看见了岸。但又很陌生,陌生到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份温暖。
“阿璟,”傅淮看着我,目光很认真,“我知道你这些年吃了很多苦,也知道你为了那个女人几乎搭上了半条命。但我告诉你,从今以后,你不需要再为任何人拼命了。”
“你有家,有哥哥,有傅氏集团。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就不做。谁要是敢欺负你,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哥,谢谢你。”
“谢什么,”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你好好养伤,等出院了,我带你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我等了二十年。
傅淮走后,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已经修好了。
屏幕上是以前一起在矿上活的兄弟发来的消息,配着几张照片,还有一段语音。
我点开语音,兄弟的声音带着愤怒和惋惜。
“璟哥,你到底在哪?林霜华那女人太不是东西了!今天晚上,宋凡川在江景游轮上向她求婚了,游轮上挂满了梨花灯,还放了你们以前最喜欢听的歌,她当场就答应了!现在俩人的照片都传遍全网了,所有人都在祝福他们,谁还记得你为她做的那些事?”
梨花灯。
我想起年少时,我和林霜华挤在出租屋。
那年的梨花落了一地,她趴在窗边说,阿璟,我喜欢梨花灯,以后要是有人用梨花灯向我求婚,我一定嫁给他。
那时候我记在心里,想着等赚够了钱,就给她办一场最盛大的求婚,让她成为最幸福的女人。可我没想到,最后为她布置梨花灯的,是宋凡川。
而她,也真的答应了。
我点开那些照片,游轮上灯火璀璨,漫天的梨花灯飘在江面上,美得像一场梦。
林霜华穿着白色的礼服,站在宋凡川面前,脸上带着笑,眼里含着泪,伸手接过了那枚钻戒。
宋凡川低头吻她的额头,她微微仰着下巴,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幸福。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为林霜华拼命的傅璟,已经死在了那片冰冷的江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