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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林昭走到南薰门时,天已经大亮了。城门刚开不久,进城卖菜的、出城赶路的、挑担的、推车的,在门洞里挤成一团。守门的兵士靠着城墙打哈欠,手里的长矛斜倚在肩上,矛尖被晨光照得亮晃晃的。他排在出城的人流里,慢慢往前挪。包袱里是沈氏烙的芝麻炊饼,王员外存的那块玉佩贴口收着,周平画的地图折了两折在腰间——他爹走过的路,能绕的都绕开了,绕不开的,他自己看。

出了城门,官道两旁是麦田。麦苗刚冒出尖,绿茸茸的一片,从路边一直铺到天边。晨风从田垄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陈小四走在前面,包袱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嘴里哼着信阳的小调,调子忽高忽低,像风吹过茶山时那些茶树叶子互相碰撞的声音。林昭跟着那调子走。走了一阵,调子停了。陈小四回过头。

“林公子,前面岔路口,咱们走哪条?”

官道在前面分了两条。一条往东南,过朱仙镇,是周平地图上标的那条路。另一条往西南,绕中牟。陈小四指着那条往西南的路说,他打听过,那条路远二十里,但经过甜水巷后面的官道,从沈姑娘住处往西不远就是。

林昭站住了。晨风从两条路的岔口吹过来,把路边的草吹得伏下去又起来。他站了一会儿,把包袱从肩上取下来,递给陈小四。“你带着东西,在朱仙镇等我。”陈小四接过包袱,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咧嘴笑了一下。“林公子,朱仙镇有一家羊肉汤,汤白得像。我在镇口那棵大槐树下等你。”他背上两只包袱,转身往东南那条路走了。小调又响起来,忽高忽低,被晨风送出去很远。

甜水巷的早晨很安静。枣树的叶子被晨光照着,绿得透亮。井边打水的婆婆正在绞辘轳,井绳一圈一圈绕上来,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沈若兰的院门虚掩着。他叩了叩门环,铁锈的声音发涩。没有人应。他又叩了一下,门轻轻开了。

院子里没有人。竹筛上铺着字,被晨露打湿了一点,墨迹微微洇开。正房的门半敞着,里面传来极轻极轻的声音——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像竹叶被风吹着擦过另一片竹叶。他站在门口。沈若兰正坐在窗前写字,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她的侧脸镀成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她没有梳髻,头发用一银簪子松松绾着,簪头那朵兰花在晨光里泛着暗暗的银光。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想什么,写完一画停一息,再写下一画。

他叩了叩门框。她的笔停了,转过头看见他,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

“林公子?你今天不是——”

“要走了。”他在门槛上坐下来,“走之前,来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上次说,你爹沈昭明问神宗的那四个字——变法的底是什么。你说我替你问王安石。”他看着她,“我信已经写好了,今天寄出去。但寄出去之前,我想先听你说一遍。”

沈若兰把笔搁下。“我爹那四个字,不是问神宗的,是问所有要变法的人。变法的人来来去去,新法旧法换来换去,但种田的人还是那些种田的人,交税的人还是那些交税的人。我爹问的底,不是富国和强兵谁先谁后,是——变完了之后,那些最底下的人,他们的子,比不变的时候好一点没有。”

院子里很静。枣树的叶子被风吹着,沙沙响了一阵。井边打水的婆婆已经走了,辘轳不再响了。

“你爹问这个底,他自己有答案吗?”

沈若兰摇头。“他没有等到答案。但他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让我替他听。然后把答案写下来,寄到崖州去。”

“你为什么觉得那个人是王安石?”

“不是我选的。是你选的。”沈若兰把笔重新提起来,在砚台上蘸了墨,又停住了,“你去信阳,去走你爹走过的路。你爹走了三年,没有走到王安石面前。你走了两个月走到了。不是你选的王安石,是你爹用三年把你推到那条路上去的。你只是走上去,没有回头。”

林昭没有说话。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握笔的手上,指节上有一点墨迹,洗了很多遍没有洗净。

“沈姑娘。我今天来,不是替王安石问答案。是替我自己问一个问题。”

她抬起眼睛。

“你爹贬到崖州之后,你从原来的宅子里搬出来,搬到甜水巷。搬来的时候只带了两只箱子,一只装衣裳,一只装字。你在这里卖字,好的时候一个月卖两三幅,不好的时候给绣坊描花样,描半个月挣八十文。你攒银子,要给你爹捎纸,五两银子的脚费攒了三个月。”他的声音不高,“你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是你。你爹问变法的底是什么,没有人回答,他被贬到崖州去了。你在这里卖字,给绣坊描花样。你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没有人回答你爹。”

沈若兰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离纸只有一粒米的距离。

“我问过。我爹贬崖州的旨意下来那天,我问过他。我说爹,你问的那个问题,你自己知道答案吗?他想了很久,说不知道。我又问他,你不知道答案,为什么要问?他说,因为问了,就有人会想。想的人多了,总有一天会有人知道答案。”她看着林昭,“你今天来问我这个问题,你就是那个在想的人。”

院子里枣树的叶子落下一片,从窗口飘进来,落在她的案上。她把叶子拈起来,放到窗外去。

“沈姑娘。我去信阳,走我爹走过的路。我不知道能不能走到答案。但我会问。问周有田,问那些把茶引塞给陈小四的茶农,问他们的儿子借青苗钱的时候利息是多少、摊派是多少。问完了,我写下来,寄给你。你替我存着。等有一天答案凑齐了,你替我写出来。”

“为什么是我写?”

“因为我不会写字。”林昭从袖中取出她写的那幅“公子的手笔”,铺在案上。四个字,墨迹已经透了,但每一笔都像还在呼吸。“你的字是醒过来的。我写不了醒过来的字,你能。我负责找答案,你负责写。你爹在崖州等纸,等一张能写自己的纸。你寄给他的那刀纸,大概已经在路上了。但那刀纸上写什么,你自己决定。”

沈若兰看着那幅字,看了很久。晨光在纸面上慢慢移动,从“公”字移到“笔”字,像一个人在字里行间走。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写了一行字。

“今天有一个人来,说他去信阳替我问答案。我说好。他问的问题,我答不了。但他走之前,问了我一个问题。”

她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是你。’”

笔又落下去。

“我答不了。但我忽然想起来,我爹贬崖州之前,教我的最后一个字。不是《赤壁赋》,不是《归去来兮辞》。是一个‘等’字。他说,若兰,这个字最难写。不是笔画难,是等的人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的人,等多久都等得下去。我现在知道了。我在等一个去信阳问答案的人回来。”

她把笔搁下,将那张纸轻轻推到林昭面前。“这就是我的答案。”

林昭看着那行字。“等”字的最后一笔,她写得很长,像一条路从纸面上一直延伸出去。

“沈姑娘。你等的这个人,如果回不来呢?”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冬天的冰面底下,水在流。“我爹等了六年,没有等到答案。他还在等。我比他年轻,我等得起。你只管去走你爹走过的路。走到走不动为止。走不动了,我替你走。”

她伸出手,把那幅写着“等”字的纸折好,放进他手里。“这幅字,你带着。走到走不动的时候,打开看看。”

林昭把字收进袖中。纸很轻,和那块玉佩贴在一起,一块是父亲刻的蝉,一块是她写的“等”。蝉脱了壳才能叫,她替他叫出来了。“等”字最后一笔很长,她替他写出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时,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林昭。”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无论你选什么,我都跟着你。”

声音很轻,轻得像枣树叶子被风吹落时,擦过另一片叶子的那一下。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真的走不动了。

从甜水巷出来,林昭沿着那条往西南的官道走。走出去很远,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甜水巷的枣树从一片灰瓦屋顶里探出头来,枝叶密密地绿着。树下大概有一个人,正把晾在竹筛上的字一幅一幅收起来。他没有看见她,但他知道她站在那里。

他从袖中取出那幅字,打开。“等”字的最后一笔很长。她写的时候,大概把这一路上他要走的路都算进去了。从汴京到信阳,从信阳到颖昌,从周有田的茶园到蔡记拦过他爹的关卡。她不知道那些路有多长,但她写了一个很长很长的“等”字。

他把字折好,收回去,转身继续走。晨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路上,影子很长,长得像从汴京一直铺到信阳,铺到崖州,铺到所有那些有人在等的地方。

朱仙镇。镇口的大槐树下,陈小四蹲在树荫里,脚边放着两只包袱。他正端着一碗羊肉汤在喝,汤白得像,热气蒸腾。看见林昭,他把碗放下,咧嘴笑了。

“林公子,羊肉汤还热着,给你留了一碗。”

林昭在他旁边蹲下来。羊肉汤很烫,膻味被芫荽和花椒压着,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把汤喝完,碗底剩着几片羊肉,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陈小四。你爹在信阳等你。”

陈小四抹了抹嘴。“我爹等我,不是等我回去。是等我带着规矩回去。五成半,不改。”他把碗收好,背上包袱。“林公子,走吧。前面路还长。”

林昭站起来。大槐树的叶子被风吹着,沙沙地响。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落在他肩上。他拈起来,是槐树的叶子,小小的,椭圆,叶脉清晰。

他把叶子收进袖中。袖子里有她写的“等”字,有父亲刻的蝉。两样东西贴在一起,温的。他迈开步子。

身后,朱仙镇的炊烟正在升起来。青灰色的,一丝一丝,被晨风扯散,融进汴京方向的天空里。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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