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长城,第三十七区段,医疗隔离区。
惨白的灯光,冰冷的金属墙壁,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合成药剂的刺鼻气味。走廊里,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脚步匆匆,偶尔有轮床被推过,上面躺着浑身是血、或昏迷不醒的伤员,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规律的、单调的“咕噜”声。
这里是“墙”的医疗中枢之一,收治的都是从前线撤下来的重伤员,以及……一些“特殊”病例。
比如,此刻躺在隔离病房三号床上的那个女孩。
病房是特制的,四面墙壁和天花板都是透明的单向玻璃,外面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一切,里面却只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金属病床,床上方悬挂着数台精密医疗仪器,屏幕上的光波和数字无声跳动。
女孩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她身上那件破烂的斗篷和布衣已经被换下,换成了一套净的、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赤脚被仔细清洗、消毒、上药,缠上了洁白的绷带。
此刻,她正在输液。透明的营养液和淡蓝色的治疗药剂,顺着纤细的塑料管,一滴一滴,流入她手背的静脉。
病房外,观察室里,站着三个人。
中间一人,肩章上是两杠三星,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正是秦烈。他左侧站着一名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医生,口的名牌上写着“医疗部主任:周明远”。右侧,则是之前那个在兽栏里给苏白处理伤口、面容清秀的女军官,此刻她换上了医疗官的常服,口铭牌是“医疗官:林雨”。
“情况怎么样?”秦烈开口,声音低沉。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看着手中的电子病历板,眉头微皱:“生命体征已经稳定,脱水、失血、营养不良、多处软组织挫伤和轻微骨裂,这些都可以通过常规治疗恢复。但有些问题……很特殊。”
“说。”
“第一,她的血检结果。”周明远将电子板递给秦烈,指着上面几项标红的数据,“她的血液成分与正常人类有百分之三点七的差异,其中几种酶和蛋白质的分子结构,与数据库里记录的部分低阶妖族有相似之处,但又不完全相同。另外,她的血液中,检测到一种未知的、惰性极高的能量残留,我们暂时无法分析其成分和来源。”
秦烈看着那些复杂的数据和曲线,眼神微凝。
“第二,她的眼睛。”周明远继续道,“浅金色瞳孔,在人类中极其罕见,但在部分高阶妖族,尤其是‘灵瞳’一系的妖族中,是显性特征。我们对她的视网膜和视神经做了扫描,结构正常,但她的视觉神经信号传导速度,比同龄人类快了百分之二十二,而且对特定波长的光线异常敏感。”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周明远顿了顿,表情凝重,“我们对她进行了深度灵能扫描。结果显示,她的丹田和经脉系统,与人类修行者的基础结构高度相似,但在她丹田深处,我们探测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灵力气旋。虽然很微弱,但那确实是开脉境的标志。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个气旋的旋转方向和灵力属性,与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人类功法,都不匹配。”周明远沉声道,“甚至,与数据库里记录的部分妖族修炼体系,也有明显差异。它更像是……某种独立的、我们从未接触过的力量体系。”
秦烈沉默。
病房里,只有医疗仪器发出的、规律的“滴滴”声。
许久,秦烈缓缓开口:“所以,你的结论是?”
周明远苦笑:“秦上校,这不是我的专业范畴。我只能说,从生理和医学角度,她具有部分人类特征,也携带部分疑似妖族的生理标记,但又有大量无法解释的异常。她究竟是什么……我无法给出确切结论。”
秦烈看向身旁的林雨:“林医官,你怎么看?”
林雨一直安静地站着,目光透过单向玻璃,落在病床上那个沉睡的女孩身上。听到秦烈问话,她收回目光,平静道:
“她身上有至少二十七处旧伤,大部分是擦伤、割伤和轻微烫伤,愈合时间不等,最早的一道伤疤,据组织活性推算,至少在四年前。另外,她左手手腕那串手链,我们检查过了,材质是一种生长在墙外、被称为‘鬼哭藤’的变异植物茎秆,有微弱的毒性,寻常人类接触会引发皮肤溃烂,但她戴着没事。手链上串的红色果核,是一种叫‘血泣果’的变异植物果实,同样含有微量神经毒素。”
她顿了顿,继续道:“从她的伤势、穿戴、以及身体对毒素的耐受性来看,她极有可能长期生活在墙外。而且,是独自生存。”
“独自生活在墙外?”周明远倒吸一口凉气,“那里是绝地!没有补给,没有庇护所,到处都是妖兽和变异生物!就算是一阶修行者,也不可能独自存活超过一个月!她还是个孩子!”
“所以,她才更可疑。”林雨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锐利,“秦上校,我建议将她列为‘高度危险观察目标’,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并在她苏醒后,第一时间进行隔离审问。我们必须知道,她是谁,她从哪来,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墙外,以及……她身上那些异常,到底意味着什么。”
秦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看向病房里的女孩。
沉睡中的她,看起来如此瘦小,如此脆弱,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掉。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似乎沉浸在某种不安的噩梦里。
一个长期独自生活在墙外绝地的孩子。
一个身上带着人类和妖族双重特征的孩子。
一个昏迷前,喃喃说着“墙倒了”的孩子。
秦烈缓缓吐出一口气。
“林医官,她的监控和后续审问,由你全权负责。”他沉声道,“在她苏醒之前,任何人不得接触她,包括医护人员。所有检查和治疗,必须在你或周主任的监督下进行。另外,通知情报处,我需要墙外最近三个月,所有异常活动的汇总报告,尤其是三十七区段附近。”
“是。”林雨点头。
“周主任,继续对她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和数据分析,我需要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越详细越好。”
“明白。”
秦烈最后看了一眼病房里的女孩,然后转身,走向观察室门口。
“秦上校。”林雨忽然叫住他。
秦烈停下脚步,回头。
“如果……她醒了,但拒绝配合,或者……”林雨迟疑了一下,“或者,她展现出任何威胁性,我是否有权限,采取‘必要措施’?”
“必要措施”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其中蕴含的冷酷意味,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
秦烈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缓缓道:
“在确认她的身份和意图之前,她不是我们的同胞,也不是我们的俘虏。她只是一个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携带着未知威胁的‘异常体’。你的首要任务,是保证基地的安全,防止任何可能的渗透和破坏。”
他顿了顿,补充道:
“如果必要,你有权限采取一切手段,控制、制服、甚至……清除威胁。”
“是。”林雨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秦烈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推门离去。
观察室里,只剩下周明远和林雨两人。
周明远看着林雨那副冷静到近乎漠然的表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转身离开。
林雨没有动。
她依旧站在原地,目光重新投向病房里的女孩。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但只是一闪而逝。
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职业性的、冰冷的平静。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终端上的时间,然后按下通讯器:
“监控小组注意,三号隔离病房,监控等级提升至‘甲等’。启动生命体征、脑波、灵能波动三重实时监测。任何异常,立刻上报。”
“收到。”
命令下达,她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沉睡的女孩,然后也转身离开。
观察室的灯暗了下来。
只剩病房里,医疗仪器屏幕的微光,映照着女孩苍白的脸,和她手腕上那串在黑暗中,隐隐泛着暗红色微光的、用鬼哭藤编织的手链。
墙内,暗流开始涌动。
而墙外,那片被黑暗笼罩的焦土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已久的地下掩体入口,被坍塌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半掩着。入口处,散落着一些早已锈蚀的武器残骸和碎裂的白骨。
黑暗中,忽然亮起两点幽绿色的光芒。
那光芒缓缓移动,从掩体入口深处,向外飘来。
越来越近。
最终,停在入口处,被坍塌的混凝土块遮挡的阴影里。
光芒之后,隐约能看出一个模糊的、佝偻的身影轮廓。
那身影似乎很矮小,披着一件破烂的、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斗篷。幽绿色的光芒,来自斗篷兜帽下,那双如同鬼火般的眼睛。
它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城墙方向,一动不动。
许久,一个嘶哑、涩、仿佛两块锈铁在摩擦的声音,从斗篷下响起,说的是某种古老、拗口、不属于人类的语言:
“种子……已经……播下……”
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带着一种不祥的、仿佛来自幽冥的低语。
“墙……要倒了……”
“那些傲慢的……两脚羊……他们的血……会染红……这片土地……”
“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消失。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城墙方向,然后缓缓后退,重新融入掩体深处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入口处,那两点幽绿的光芒,如同鬼火,在黑暗中缓缓熄灭。
夜风吹过废墟,卷起尘土,也吹散了那最后一丝不祥的低语。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但某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在北境长城这道看似坚不可摧的灰色巨墙内外,两股暗流,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汇聚,缓慢涌动。
一股,来自墙内那座冰冷的军事基地,那个被仇恨填满的少年,和他手中那柄越来越锋利的长剑。
另一股,来自墙外那片被死亡笼罩的焦土,那个突然出现的、谜一样的女孩,和她背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当这两股暗流最终相遇、碰撞时……
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没有人知道。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道已经平静了二十年的“叹息之墙”,或许,很快就要迎来新一轮的、更加猛烈的风暴。
墙内,苏白在兽栏的黑暗中,一次次挥剑,用妖兽的鲜血,淬炼着自己的仇恨与锋芒。
墙外,那个沉睡的女孩,在医疗仪器的监控下,眉头微蹙,仿佛在做一个漫长而痛苦的噩梦,梦中,似乎有高墙崩塌的巨响,和无数凄厉的哀嚎。
而在更遥远的地方,那片被妖族占据的、被称为“绝地”的广袤土地上,无数猩红或幽绿的眼瞳,在黑暗中缓缓睁开,望向那道横亘天际的灰色巨墙,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暴戾,以及……某种蠢蠢欲动的、仿佛即将冲破牢笼的疯狂。
风暴,正在酝酿。
而第一个察觉到这丝不祥预兆的,或许,是那些常年驻守在墙头、夜与死亡为伴的老兵。
他们能感觉到,今夜的风,似乎比以往更加冰冷。
风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