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清晨,是在尖锐的哨声中撕裂夜幕的。
苏白站在宿舍楼前的广场上,与八十多名同期的学员一起,列队肃立。晨光熹微,带着北境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穿透薄雾,洒在他们深绿色的作战服上,凝结成一层细密的霜。
秦烈站在队伍前方的高台上,背对着初升的太阳,身影在晨光中拉出长长的、笔直的影子。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年轻、或紧张、或兴奋、或茫然的脸。
“讲一下。”秦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压过了风声。
全场瞬间寂静,只有寒风掠过旗杆的呼啸。
“今天,是你们在基地‘新兵训练营’阶段的最后一天。”秦烈缓缓说道,目光在队伍中几个身影上短暂停留,包括苏白,包括陈浩,“从明天开始,你们将离开基地,前往各大军事学院报到,参加‘全国统一修行者高等学院招生考核’。”
“考核地点,是位于东海岸的‘怒涛秘境’。考核内容,是生存、狩猎、以及团队协作。你们将在秘境中,与妖兽搏,与同辈竞争,争夺有限的‘积分’和‘排名’。”
“这些,你们应该都清楚了。”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但有些事,你们可能不清楚,或者,不愿意相信。”
“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这场考核,从你们踏入秘境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考核’,而是‘实战’。”
“秘境里,有妖兽,有险地,有天灾,也有人祸。而最危险的人祸,不是来自你们的竞争对手,而是来自——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以破坏和戮为乐的渣滓。”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寒铁摩擦:
“‘血屠会’,一个极端反社会、反人类的恐怖组织。他们由一群修行者中的败类、心灵扭曲的疯子、以及对人类现行秩序充满仇恨的杂碎组成。他们的目标,就是破坏一切,戮一切,尤其是——你们这样的,代表着人类未来的年轻修行者。”
“据可靠情报,‘血屠会’已经将这次‘怒涛秘境’考核,列为一次‘狩猎盛宴’。他们会伪装成考生,混入秘境,然后,在合适的时机,露出獠牙,对你们进行无差别的猎。”
广场上,响起一阵压抑的动和吸气声。不少学员脸色发白,眼中露出惊恐。
苏白面无表情,只是握着腰间天渊仿剑剑柄的手,微微收紧。
三天前,秦烈将他从昏迷中“救醒”,告知了他墙外侦查任务取消,取而代之的,是参加高考,并带回了一个冰冷的消息——血屠会的威胁。
“怕了?”秦烈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扫过那些脸色发白的学员,“如果连这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我建议你们现在就打报告退出。回家,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然后祈祷那些疯子永远找不到你。”
“但我要告诉你们,躲,是躲不掉的。‘血屠会’的触角,无孔不入。今天你躲过了秘境,明天他们就会出现在你的学校,你的城市,你的家门口。除非,你把他们都光。”
“所以,与其等死,不如趁现在,拿起你们的武器,学会怎么人,也学会……怎么不被。”
他声音放缓,但其中的冷意,却更加刺骨:
“这次考核,军方和各大院校会尽最大努力,提供安全保障。但秘境内部环境复杂,监测总有盲区,救援也需要时间。在救援到来之前,你们能依靠的,只有你们自己,和你们身边的队友。”
“记住,考核的目标,是积分,是排名,是进入更好的学院,获得更多的资源。但在那之前,你们的目标,是活着走出来。”
“听明白没有?”
“明白!”吼声在广场上炸开,虽然依旧带着颤音,但多了一股被到绝境的狠劲。
秦烈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只是挥了挥手。
“解散。回去收拾东西,领取装备。两小时后,停机坪,出发。”
队伍解散,学员们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快步走向各自的宿舍楼。恐惧、兴奋、紧张,各种情绪交织在空气中。
苏白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看向不远处同样没有动的陈浩。
陈浩也看向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火花,只有一种冰冷的、疏离的平静。自那兽栏冲突后,两人再未有过任何交流,连眼神接触都刻意避开。但此刻,在这即将踏上未知征途的时刻,这短暂的对视,却仿佛包含了太多未言的意味。
最终,陈浩率先移开目光,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苏白也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回到宿舍,他的个人物品早已收拾完毕,只有一个简单的行军背包。他将那套已经洗得发白的旧作战服叠好,放入背包最底层,然后是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基础的疗伤和解毒药剂,以及……一本边缘已经磨损、封面染着暗红血渍的笔记本。
那是他母亲的记。
十年前,他从废墟中扒出来,唯一完整的东西。
他翻开笔记本,手指抚过那些娟秀、却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的字迹,最后停留在其中一页。那一页,用红笔,重重地写着一行字:
“吾儿苏白,若能看到此记,当知父母已去。勿悲,勿念,勿忘。人族孱弱,妖族凶残,唯持剑向道,以血还血,以止,方有一线生机。但切记,剑是凶器,亦是护道之器。持剑者,当明心见性,知为何而,亦知……何时该收剑。”
苏白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合上笔记本,放入怀中,贴身收好。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天渊仿剑。
三天前,他完成了第五百次劈砍,在玄铁桩上留下那道印痕后,秦烈将剑还给了他。
“你的控制力,勉强合格了。”秦烈当时是这么说的,“但记住,这柄剑,是器,不是玩具。在秘境里,你可以用它妖,也可以用它……人。但每一次出剑,都要想清楚,这一剑,是为了什么。”
苏白握住剑柄,冰冷的触感传来,混合着一种血脉相连般的微弱共鸣。
他拔出剑,幽暗的剑身在晨光中,依旧不反射任何光泽,只是静静吞吐着冰冷的寒意。
他手腕一抖,剑锋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细微的弧线,无声无息。
《剑九》第二式,“秋痕”的起手式。
经过这些天的疯狂训练和生死搏,这一式的感悟,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灵魂深处。虽然距离真正圆满、收发由心还差得远,但至少,他已经能初步驾驭那股“寂灭”、“冻结”的剑意,而不至于被其反噬、失控。
他将剑归鞘,系在腰间。
然后,背上行军背包,转身,推门而出。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员背着大包小包,朝楼下走去。气氛凝重,很少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
苏白独自一人,逆着人流,走向基地另一侧的装备库。
他需要领取这次考核的“标准装备”——一套制式轻型灵能护甲,一把灵能,一把合金战刀,以及一些基础的生存工具和信号弹。
装备库前人不少,排着长队。学员们依次领取,神色严肃。
苏白排在队伍末尾,静静等待。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侧头看去。
斜前方不远处,一个身材高挑、扎着马尾、面容清冷的女生,正静静地看着他。她身上也穿着作战服,但没有背背包,只是在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剑鞘上镌刻着冰蓝色符文的长剑。
是叶清雪。
同期学员中,少数几个能与苏白、陈浩在实力上相提并论的人。传闻她来自某个古老的剑道世家,家传的“冰魄剑诀”已臻化境,只是性子太过冷淡,不喜与人交际,在基地里如同隐形人。
此刻,她却主动看向苏白,眼神平静,但深处,似乎有一丝探究。
苏白收回目光,没有回应。
叶清雪似乎也不在意,同样收回目光,继续安静排队。
很快,轮到苏白。
负责发放装备的军需官看了看他的编号,从身后的货架上取下一套护甲和武器,递给他。
“编号009,苏白。轻型灵能护甲一套,灵能一把,配弹夹三个,合金战刀一把,基础生存包一个,求救信号弹三枚。检查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苏白接过装备,快速检查。护甲是制式的,只能抵挡一阶妖兽的普通攻击,对二阶以上作用有限。灵能威力尚可,但射速慢,弹药有限,更多是用来示警和扰。合金战刀则是制式装备,与之前断掉的那把相差无几。
他将这些东西一一装入背包,只将战刀挂在腰间另一侧,与天渊仿剑一左一右。
然后,在领取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祝你好运,小子。”军需官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活着回来。”
苏白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离开。
两小时后。
基地停机坪。
三艘庞大的、漆成深灰色的运输机,如同钢铁巨兽,静静趴在宽阔的停机坪上。旋翼已经启动,发出低沉、持续的轰鸣,卷起阵阵狂风,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学员们按照编号,依次登机。
苏白登上中间那艘运输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将背包放在脚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很快,机舱里坐满了人。气氛压抑,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偶尔响起的、压低声音的交谈。
苏白旁边坐着一个身材微胖、脸色有些发白的男生,正紧张地搓着手,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背诵某种功法口诀。
对面,则是陈浩。他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旁边,是叶清雪,依旧那副清冷的模样,闭目养神。
“所有人,系好安全带!”机舱前方的扩音器里,传来驾驶员的声音,“我们即将起飞,预计飞行时间六小时。目的地,东海岸,怒涛秘境外围集结点。祝各位,武运昌隆!”
“轰——!!!”
运输机的引擎发出更加狂暴的咆哮,机体开始剧烈震动,然后缓缓滑跑,加速,最终脱离地面,冲向铅灰色的天空。
地面上的基地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片模糊的色块,消失在地平线下。
机舱里,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祈祷,更多人则是脸色苍白,紧紧抓着扶手或安全带,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云层。
苏白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
但他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临行前,秦烈最后单独对他说的话。
“苏白,我知道你为什么执着于妖,也知道你为什么对‘血屠会’那种疯子,有着天然的意。”
“但我要提醒你,秘境里,最危险的,有时候不是那些摆在明面上的敌人。‘血屠会’的人,擅长伪装,擅长潜伏,擅长利用人性的弱点。他们可能伪装成你的队友,你的同伴,甚至……伪装成需要你帮助的弱者,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所以,在秘境里,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身边那些看似无害的同学。”
“你的任务,是活下去,拿到足够高的积分,进入最好的学院,获得资源,变得更强。然后,用你的力量,去做你该做的事。”
“但在那之前,收好你的恨意,控制好你的心。记住,你手里的剑,是为了斩妖,为了报仇,不是为了……滥无辜。”
“如果你在秘境里,因为失控,了不该的人……”
秦烈的声音,在此刻的苏白脑海中回荡,冰冷而清晰:
“……那么,我会亲自出手,清理门户。”
苏白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
云海翻腾,阳光刺目。
他伸出手,握住腰间的剑柄。
冰冷的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
他知道,秦烈说的是对的。
在秘境里,他要面对的,不止是妖兽,不止是竞争者,还有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毒蛇。
他需要更冷静,更谨慎,也更……锋利。
不是为了所谓的“考核”,不是为了所谓的“学院”。
只是为了,活下去。
然后,变得足够强。
强到……能斩断十年前那场噩梦,能撕碎所有挡在复仇之路上的障碍。
包括那些藏在人类之中的……“妖”。
运输机,穿透云层,朝着东方,那个被称作“怒涛秘境”的未知之地,疾驰而去。
而在那片被蔚蓝海水和终年不散的浓雾笼罩的秘境深处,某些早已潜伏其中的、猩红而残忍的眼睛,正缓缓睁开,望向天空,望向那些正从四面八方、如同扑火飞蛾般涌入秘境的、年轻的、充满活力的生命。
狩猎,即将开始。
而猎物与猎手的身份,在踏入秘境的那一刻,或许,就已经开始模糊、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