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很。
他偷偷抬眼,瞥见盖头下李清辞的下巴,线条紧绷,显然也没什么笑意。
礼成后,顾尘被送到新房,独自坐着。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通红,桌上摆着的合卺酒冒着热气,却没人敢进来伺候。
他解开喜袍的扣子,正想喘口气,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瓷器碎裂的声音。“怎么回事?”顾尘起身想去看看,就见春桃脸色煞白地跑进来,声音发颤:“姑爷!是、是凌公子!他带着人闯进来了!”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一脚踹开,凌云清带着几个家丁冲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锦袍,脸上带着癫狂的笑:“清辞妹妹!我来陪你成婚了!那顾尘已经死在山里了,我来当你的新郎!”
顾尘皱眉看着他,站直身体,虽比凌云清单薄,气势却没输:“凌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好端端地在这儿,怎么就死了?”
“不可能!”凌云清指着他,声音都在抖,“我的人回报说,黑风寨被烧光了,你早就被烧死了!怎么会……”
“托凌公子的福,”顾尘冷笑一声,“我命大,从密道逃出来了。倒是凌公子,在我大婚之闯进来,说要当新郎,就不怕官府治你个寻衅滋事之罪?”
就在这时,房门再次被推开,李清辞凤冠霞帔依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得像冰:“凌云清,你闹够了吗?”
凌云清转头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疯狂:“清辞妹妹!你为什么还要嫁给他?他就是个骗子!一个死里逃生的废物!你跟我走,我会对你好的!”
“我的夫君,轮不到你来置喙。”李清辞走到顾尘身边,虽没看他,却稳稳地站在他身侧,“元宝,把凌公子‘请’出去,以后再敢擅闯李府,直接打断腿。”
元宝带着几个家丁上前,架住还在挣扎的凌云清。
凌云清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眼睛赤红,嘶吼道:“顾尘!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李清辞,你也会后悔的!”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新房里又恢复了安静。红烛依旧在烧,烛泪滴落在烛台上,像凝固的血。
顾尘转头看向李清辞,她脸上的冰冷还没褪去,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仿佛在看着另外一个人。
“多谢李小姐解围。”顾尘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什么年代了还玩替身梗!
李清辞收回目光,走到桌边,提起合卺酒,倒了两杯,递给他一杯:“喝了这杯酒,你就是李家的人了。”
顾尘接过酒杯,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忽然觉得这场婚礼,与其说是喜事,不如说是当替身挡箭牌。
他与她,与凌云清,与这凌安县的暗流,终究是绑在了一起。
两人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辛辣,呛得顾尘咳嗽了两声。
李清辞放下酒杯,转身走向内室,留下一句淡淡的话:“你歇在外间吧。”
红烛摇曳,顾尘坐在空荡荡的外间,心里却一片清明。
这上门女婿的子,怕是比在黑风寨当三当家,还要难。
这新房布置得再喜庆,也掩不住一股生分的冷意。
“顾公子,夜深了,安置吧。”守在门口的丫鬟轻声提醒,手里捧着一套叠好的被褥,显然是早有准备。
顾尘点点头,看着丫鬟将被褥铺在地上,分床睡,意料之中,替身梗来了。
李清辞的声音忽然传过来,冷得像浸在井水里:“桌上的药,记得喝。”
顾尘转头看去,桌上果然放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热气已经散了大半。
他端起来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像极了这桩婚事的滋味。“多谢李小姐。”
“小姐说……姑爷今夜歇在外间。”丫鬟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她说……身子不适。”
顾尘“嗯”了一声,没追问,他何尝看不出,李清辞从拜堂起就不对劲。
她牵他手时的僵硬,掀起盖头时眼底的复杂,还有刻意疏远……
他想起在黑风寨收到的那封短信,是李清辞的笔迹,只说“三后按计行事,我自有安排”。当时他以为这“计”是指联手对付凌云清,可现在看来,恐怕不止。
内室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翻书的声音。
顾尘站起身,想问问她明的打算,却听见她在里面低声吩咐丫鬟:“去看看元宝回来了没有,让她把黑风寨那批人的名册再核对一遍,尤其是……隐在邻县的那几个。”
名册?核对?顾尘的心沉了沉。他原以为黑风寨的弟兄们转移到红枫谷是权宜之计,没想到李清辞早就备好了后手,她到底布了多少局?
“还有,”李清辞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告诉后厨,明的早膳按……按顾公子的口味来,清淡些,别放辣。”
这句叮嘱来得突然,顾尘愣在门外。
她竟连他不喜欢吃辣都知道?是原主留下的记忆,还是……她早就查过他?
正思忖着,内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李清辞的身影在烛火中若隐若现。
她换了身素色寝衣,卸了凤冠,长发松松地挽着,少了白的疏离,多了几分脆弱。
“还有事?”她的声音很轻。
“凌云清那边是…….”顾尘开门见山。
李清辞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王叔是当今圣上的宠臣”
她转身从妆匣里取出一枚玉佩,递给顾尘,“拿着这个。”
“你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顾尘盯着她的眼睛,“从烧山到凌云清闯堂,再到现在的应对,你都算准了?”
李清辞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转身背对着他:“我只是……不想李家再出事。”她的声音低了些,“凌云清是个疯子,为了得到他想要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猛地停住,像是说错了话,快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夜深了,歇息吧。”
顾尘看着她缩进被窝,用被子蒙住头,只露出乌黑的发丝。
他忽然明白了——她的种种防备,她的步步为营,甚至这场看似仓促的婚事,都像是在找一个替身。
替谁?
外间的烛火渐渐弱了下去,顾尘躺在床榻上,他想起黑风寨的弟兄们,听到丫鬟说“红枫谷的粮食快不够了”,想起李清辞那句没说完的话……
“替身吗?”
这婚结得,比在山上当三当家还累。一边是虎视眈眈的凌云清,一边是心思难测的新婚妻子,还有一群等着他养活的山匪……顾尘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前路漫漫,全是看不清的迷雾。
内室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想来她是累极了。顾尘望着窗纸上摇曳的树影,低声叹了口气。
管她是找替身,还是有别的算计,至少现在,他们是绑在一条船上的人。
“先活着,再算账。”顾尘喃喃自语,把自己往被褥里缩了缩。
明天,又是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