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来的那天,宣府镇下了一场大雪。
李承远站在城门口等着,远远地看见一辆马车从官道上驶来。马车很旧,车棚上的油布破了好几个洞,车轮碾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一个老人在雪地里艰难地行走。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来。车帘掀开,沈炼从里面钻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头上戴着毡帽,面容比三个月前更清瘦了,但眼神还是那样亮。
“沈叔。”李承远上前,抱了抱拳。
“承远。”沈炼跳下马车,跺了跺脚上的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胖了。”
“工坊的伙食比镇虏堡好。”
“那是。”沈炼笑了,“你现在是正九品的主事,当然比死囚吃得好。”
李承远也笑了,接过沈炼的包袱,背在肩上。
“走吧,我带您去工坊看看。”
火器工坊比三个月前又大了不少。院子里的雪扫得净净,三座新式熔铁炉冒着白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二十多个工匠各司其职,有的在熔铁,有的在铸造,有的在打磨,忙得热火朝天。
沈炼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沈叔,怎么样?”李承远站在他旁边。
“你用了多长时间?”
“从开工到现在,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沈炼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我从保安州到宣府镇,走了五天。你从无到有,只用了两个多月。”
“有翁总督的支持,什么都好办。”
沈炼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翁万达是个好人,”他说,“但你记住,朝堂上的事,不是靠好人就能解决的。”
李承远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晚饭是在工坊的伙房里吃的。李承远让小顺子去街上买了一只烧鸡、两斤酱牛肉、一坛黄酒,又让伙房的师傅炒了几个小菜。两个人坐在炉子旁边,炉火映红了脸,酒香和肉香混在一起,让人忘了外面是冰天雪地。
沈炼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
“承远,你知道我为什么被贬到保安州吗?”
“弹劾严嵩。”
“不。”沈炼摇了摇头,“弹劾严嵩的人多了去了。杨继盛弹劾过,杨爵弹劾过,周怡弹劾过。他们都被贬了,有的还被下了狱。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死吗?”
李承远想了想:“因为严嵩不敢?”
“对。”沈炼夹了一块牛肉,慢慢嚼着,“严嵩不敢他们,因为他们身后有人。杨继盛身后是徐阶,杨爵身后是高拱,周怡身后是陆炳。有人保他们,严嵩就不敢动。”
“那您呢?您身后是谁?”
沈炼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没有人。”
李承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沈炼,”沈炼放下酒杯,声音很平静,“就是一个孤臣。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没有同党。我弹劾严嵩,不是因为有人指使,是因为我看不惯。我看不惯他祸国殃民,看不惯他贪赃枉法,看不惯他把大明的江山当成自己的私产。”
他顿了顿,看着李承远。
“你知道一个人孤身对抗整个朝堂是什么感觉吗?”
李承远摇了摇头。
“像是一个人站在荒野里,四面都是风。”沈炼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透过炉火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风从四面八方来,你挡不住,也躲不开。你只能站着,站着等风停。但风永远不会停。”
炉火噼啪作响,火光在沈炼脸上跳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沈叔,”李承远说,“您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沈炼看着他,眼神里的涣散慢慢聚拢。
“我身后有您,”李承远说,“您身后有我。”
沈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开心,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承远,你还年轻。你不知道严嵩有多大的势力。”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炼摇头,“你以为严嵩就是一个贪官?不是。严嵩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这张网从京城一直撒到边关,从朝堂一直撒到地方。钱广是这张网的一个结,仇鸾是这张网的一个结,赵文华、鄢懋卿、罗龙文……都是这张网的一个结。你动其中一个,整张网都会收拢。”
李承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把整张网一起烧了。”
沈炼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那笑声很大,在空荡荡的伙房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烧了?”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怎么烧?”
“一把火烧不了,就一把一把地烧。”李承远说,“先烧钱广,再烧仇鸾,最后烧严嵩。”
沈炼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你说真的?”
“真的。”
“你不怕?”
“怕。”李承远说,“但怕也要做。”
沈炼沉默了很长时间。
炉火慢慢变小了,小顺子进来添了几块炭,火又旺了起来。橙红色的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承远,”沈炼最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我今天来,除了看你,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女儿。”
李承远愣了一下。
“沈清,”沈炼说,“你还记得吗?”
“记得。”李承远说。他当然记得。在镇虏堡的时候,沈炼提过一次,说他有一个女儿,寄养在保安州的一个亲戚家里。
“她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沈炼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重的事情,“我这次被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我不想让她跟着我受苦。”
李承远隐隐约约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沈叔,您是想……”
“我想让她到你这儿来。”沈炼看着他的眼睛,“你比她大几岁,能照顾她。她也能帮你。那孩子从小跟着我读书识字,算账、写信、打理事务,都做得来。”
李承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沈炼说“没有人”的时候那种平静的眼神。一个孤臣,一个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没有同党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女儿。
“好。”他说,“让她来吧。”
沈炼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不问问她愿不愿意?”
“她愿不愿意,您比我清楚。”
沈炼端起酒杯,又放下。
“承远,我不是在托付后事。”
“我知道。”
“我是真的觉得,你们能合得来。”
“我也觉得。”
沈炼看着他,眼神里有感激,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那孩子脾气倔,像我。她要是跟你顶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不会。”
“她从小没了娘,我这些年又忙,没怎么管她。她看起来什么都行,其实心里比谁都脆弱。”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炼摇头,“等你见了她,你就知道了。”
李承远没有接话。
炉火又小了下去,这次他没有让小顺子来添炭。伙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两个人脸上一团模糊的红光。
“沈叔,”李承远说,“您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沈炼看着炉火,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沈炼住在工坊的客房里。李承远给他铺了新的被褥,又让小顺子烧了一盆炭火放在床边。
沈炼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椽子,很久没有睡着。
他在想李承远说的那句话——“把整张网一起烧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要把严嵩的网烧了。
这话听起来像笑话。
但沈炼笑不出来。
因为他从李承远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东西——火。
那种火,他在自己眼睛里也看到过。二十年前,他刚考中进士,第一次踏入朝堂的时候,眼睛里也有那种火。
后来那火慢慢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被时间、被失望、被那些他改变不了的事情一点一点磨灭的。
但今天晚上,他看到李承远眼睛里的火,忽然觉得,自己的火好像又燃了起来。
不是那种熊熊大火,是一点小小的火星。
但火星也是火。
火星也能燎原。
第二天一早,沈炼走的时候,李承远送到城门口。
雪停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座城照得白晃晃的。官道上的雪被车轮碾出了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蛇。
“沈叔,保重。”
“你也是。”沈炼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着他,“承远,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什么话?”
“别回头,往前走。”
马车动了,车轮碾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来时一样。李承远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他站了很久。
小顺子在旁边冻得直跺脚。
“李哥,回去吧,冷。”
李承远没有动。
他看着那条被车轮碾出的黑色痕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炼的女儿要来了。
他忽然有点紧张。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面对一门新铸的炮,你不知道它会不会炸,不知道它能不能打中目标,不知道它会不会让你失望。
但你知道,你必须把它造出来。
“走吧。”他转过身,朝工坊走去。
小顺子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去。
“李哥,沈先生的女儿长什么样?”
“没见过。”
“好看吗?”
“不知道。”
“那你紧张什么?”
李承远停下来,想了想。
“我没紧张。”
“你骗人,你手心都出汗了。”
李承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确实出汗了。
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这是热的。”
“大冷天的,热什么?”
“炉子烧多了。”
小顺子看着他的背影,偷偷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