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所长开着吉普车,拉着王大翠母女和他儿子,往军区方向走。
车子出了城,路越来越窄,两边全是庄稼地。
玉米长得比人高,大豆结着密密麻麻的荚,偶尔有几棵向葵,耷拉着脑袋。
麦穗趴车窗上往外看,心里记着路。
开了快一个钟头,前头出现一片灰墙红瓦的房子,围着高高的围墙。大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背着枪,一动不动。
所长把车停在门口一侧的空地上,熄了火:“到了。”
王大翠推开车门,脚刚沾地,就愣住了。
校门口已经乌泱泱站了几十号人。
男的穿军装的多,肩章领花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也有穿中山装、穿制服的,一看就是城里的部。
女人们穿着碎花裙子、的确良衬衫,头发烫着卷,说话轻声细语。
王大翠低头看了看自己,灰布褂子,黑裤子,膝盖上还打着补丁,脚上是自己纳的千层底。
她往后缩了缩,想退回车里。
麦穗拽住她的手:“娘,走啊。”
王大翠被闺女拽着,硬着头皮往前走。
一路上,那些目光唰唰扫过来。
有打量的,有好奇的,也有皱着眉头的。
王大翠听见有人在背后嘀咕——
“那俩谁啊?”
“不知道,没见过。”
“穿那样,能是来考试的?”
王大翠脸有点发烫,低着头,只管跟着所长走。
麦穗倒是昂着头,眼睛四处看。
她注意到一个事儿,那些穿军装的,见了面有的先敬礼,有的后敬礼。
她盯了一会儿,慢慢看出门道了。
肩膀上有花的,一般不先敬礼。肩膀上没花的,见了有花的,老远就把手举起来了。
麦穗默默记在心里。
哪个花大,哪个花小,她搞不清。
但她记住了一个规律,先敬礼的,肯定是小的。后还礼的,肯定是大的。
所长把她们领到报名处。
报名处摆着三张桌子,每张桌子后头坐着个穿军装的事。桌子上摞着一沓沓表格。
所长跟其中一个事打了个招呼,把麦穗和他儿子的名字报了。
事看了看麦穗,又看了看报名表上的籍贯,皱了皱眉:“红旗公社前进大队?”
所长点点头:“对,这孩子是来考特招的。”
事没再多问,递给麦穗一张准考证,上头写着编号:032。
所长蹲下来,看着麦穗:“一会儿跟着老师进去考试,别紧张。考啥答啥,不会的别瞎蒙。”
麦穗点点头。
所长又看了看自己儿子:“你也一样。”
他儿子叫小勇,比麦穗大两岁,虎脑的,站在那儿一声不吭。
旁边走过来一个穿军装的女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那男孩穿着一身小军装,口别着个徽章,走路仰着下巴。
他看了麦穗一眼,皱皱鼻子,往他妈身后躲了躲。
麦穗没理他。
一个老师走出来,手里拿着个铁哨子,吹了一声:“考生!家长在外头等着!”
麦穗扭头看了看她娘。
王大翠蹲下来,给她整了整衣领,压低声音说:“进去好好考,考不上也没事儿,娘带你回家。”
麦穗点点头,跟着人群往里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娘站在那群穿得光鲜亮丽的家长中间,灰扑扑的,像一株长错地方的野草。
可她娘仰着头,正冲她笑。
麦穗也笑了笑,转身进去了。
校门关上了。
王大翠站在原地,往里头张望。
什么也看不见,就听见场上传来整队的声音。
所长走到她旁边,递给她一烟。王大翠摆摆手:“不会。”
所长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看着校门:“大翠同志,有个事儿我得问问你。”
王大翠转过头:“啥事儿?”
所长斟酌了一下:“要是孩子考上了,你咋打算的?是回乡下,还是在这儿陪读?”
王大翠愣了一下。
她还从没想过这个。
所长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没想,解释道:“这学校管吃管住,孩子考上了就能住校。可家长不管,你得自己找地方。”
王大翠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她光想着带孩子来考试,考上了就念书。可念书之后呢?她住哪儿?咋办?
所长看着她,也不催。
王大翠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俺不回去了。”
所长挑了挑眉:“不回去?”
王大翠点头:“不回去。麦穗在哪儿,俺就在哪儿。”她顿了顿,“住的地方,俺自己找。这附近不是有村子吗?俺找个地方对付着住。俺有的是力气,能活,饿不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带着一股子劲儿。
所长看着她,眼神变了变。
昨天他还觉得这女人有点憨,脑子转不过弯。
可这会儿,他倒觉得这女人有点意思。
他想起自己老婆,当年从农村随军进城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
啥也不怕,啥也不怵,就觉得有力气能解决一切。
所长笑了笑,把烟头掐了:“嫂子,你这性子,我喜欢。”
王大翠嘿嘿一笑,又补了一句:“俺这辈子就信一个理儿——力气能解决的事,都不叫事。除了……”
她说到一半,卡住了。
所长看着她:“除了啥?”
王大翠摆摆手:“没啥,没啥。”
她没说出口的话是:除了林文远那个小白脸子。那是她没想到的,力气解决不了男人的心眼子。
所长也没追问。
他想了想,开口说:“大翠同志,我有个战友,在军区作训科当科长。”
王大翠看着他。
所长继续说:“他家里有个老母亲,七十多了,身体还行,就是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他经常要出任务,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一直想找个住家保姆,照顾老人的饮食起居。”
王大翠眼睛亮了。
所长看她那表情,知道有戏:“就是做饭、打扫卫生啥的,活不重。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下。军区离学校近,周末还能把麦穗接出来。”
王大翠一把抓住所长的胳膊:“俺愿意!”
她这一抓,所长胳膊一麻——这娘们手劲儿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