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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硬币残片被蛮横塞入的刺耳刮擦声,如同濒死野兽的最后嘶鸣,在狭小肮脏的电话亭里回荡。随后,一切陷入死寂。没有预想中的拨号音,没有电流的嗡鸣,只有电话机内部发出几声沉闷、不规则的“咔哒…咔哒…”,像是垂死的齿轮徒劳地咬合了一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昏黄的顶灯光线下,老猫僵在原地。一只手还死死按在投币口的位置,指节因用力而惨白,仿佛要将那枚浸透了血与绝望的破铁片更深地嵌入这冰冷的机器。另一只手无力地垂着,掌心被硬币边缘新割开的伤口,正缓缓渗出温热的血珠,混着冰冷的雨水,一滴,一滴,砸落在电话亭积着污水和烟蒂的地面上。

“滴答…滴答…”

这声音,在绝对的死寂中,竟比外面的雨声更清晰,更沉重,一下下敲打着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完了。连这最后一丝荒谬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希望,也被他亲手、粗暴地、愚蠢地掐灭了。他被彻底困在了这里,困在这个散发着尿臊和铁锈的金属棺材里。外面是冰冷的雨和可能存在的追兵,里面是死寂的机器和他自己浓重的血腥与泥腥味。绝望如同电话亭玻璃上凝结的水汽,冰冷、粘稠、无处不在,将他牢牢包裹。

他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慢慢滑坐在冰冷湿的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玻璃壁。疲惫如同水,再次汹涌地席卷而来,这一次,带着彻底的放弃。眼皮沉重得再也无法支撑,视野开始模糊、旋转。昏黄的光晕在眼前晃动,电话机投币口那狰狞的刮痕,仿佛变成了一张扭曲嘲笑的嘴。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边缘——

“滋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电流噪音,如同毒蛇吐信,毫无征兆地从那台死寂的电话机内部响起!

老猫猛地一个激灵,涣散的眼瞳瞬间收缩!他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身体骤然绷紧,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死死盯着那台老旧的红色座机,怀疑是自己濒临崩溃产生的幻听。

“滋啦……滋……滋……”

不是幻听!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又像是电线短路时迸溅的火花!紧接着,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电话机那布满污垢的塑料外壳内部,竟隐隐透出一种极其微弱、极其不祥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并非来自灯泡,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机器深处燃烧,或者……在生长?

光芒映照着投币口边缘那些被他用硬币残片硬生生刮出的狰狞划痕,如同涸的血槽。老猫惊恐地看到,投币口那狭小的缝隙深处,竟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金属质感的……丝状物在蠕动?像冰冷的金属触须,正从机器内部,沿着那枚强行塞入的硬币残片,极其缓慢、极其贪婪地……向外探出?!

一股寒意,比外面的雨水冰冷百倍,瞬间从老猫的尾椎骨窜上头顶,头皮阵阵发麻!他下意识地想远离这台突然“活”过来的、散发着诡异红光的机器,但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就在这时——

“嗡……”

一阵低沉、混杂着持续电流噪音的嗡鸣声,终于从那部老旧的听筒里传了出来!这声音是如此的不稳定,如此的怪异,仿佛信号是从深处艰难地爬出来的,随时都会断掉。

老猫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死死盯着那个油腻的黑色听筒,仿佛那里面盘踞着一条毒蛇。打……打给谁?谁……接了?!

他颤抖着,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那只沾满泥污和血痂的手,极其缓慢、极其迟疑地,抓向了那个散发着微弱暗红光芒的听筒。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塑料,一股细微的、令人汗毛倒竖的静电感瞬间传来。

他屏住呼吸,将听筒极其缓慢地,移向耳边。冰冷的塑料紧贴着耳廓,那持续不断的、混杂着电流噪音的嗡鸣声更清晰了。

“喂……” 老猫的声音嘶哑涩得如同破风箱,带着巨大的恐惧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到尘埃里的期盼,“喂……有人……吗?”

听筒里,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和低沉的嗡鸣在回应。死寂得令人窒息。

就在老猫几乎要再次陷入绝望,认为这不过是机器故障的噪音时——

“滋……呲呲……找……到……”

一个极其微弱、极其模糊、仿佛隔着无尽虚空和厚重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无法形容!它不像人声,更像是金属在极度扭曲下发出的呻吟,又像是无数濒死者的痛苦喘息被强行糅合在一起,被电流切割得支离破碎!每一个破碎的音节都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感和冰冷的质感!

老猫浑身剧震!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他下意识地将听筒死死按在耳朵上,仿佛要把它嵌进自己的头骨里!

“谁?!你是谁?!”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激动而扭曲变形。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只有电流的噪音更加刺耳。就在老猫以为信号又要中断时,那个非人的、破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清晰了一丁点?

“滋……呲……爷……爷……”

爷爷?!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狠狠劈在老猫混乱的脑海!断手张!他临死前那嘶哑的警告!他眼中那点卑微的光!真的是……爷爷?!这枚硬币……这枚染血的破铁片……真的……接通了?!

一股混杂着狂喜、惊骇和毛骨悚然的电流瞬间窜遍老猫全身!他忘记了寒冷,忘记了疲惫,忘记了恐惧,只剩下抓住这最后、唯一一救命稻草的本能!

“爷爷!爷爷!是我!是……” 老猫语无伦次地嘶喊着,他想说“是断手张的朋友”?“是他托付的人”?他发现自己本不知道该如何定位自己。他猛地顿住,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得不成样子,“救救我!求你!我在……我在……” 他猛地卡壳,他本不知道自己在哪!这个该死的城郊结合部!这个破电话亭!

他疯狂地转动眼珠,试图从模糊的、布满水汽的玻璃窗上找到任何标识。没有!只有无尽的雨幕和远处模糊的烂尾楼剪影!

“位置!告诉我位置!” 那个非人的声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急促的、被电流扭曲的焦灼感,破碎的音节变得更加尖锐,“……危……险……滋……呲呲……快!”

危险!老猫的心猛地揪紧!强哥的人!他们一定在路上了!他必须马上说出位置!

“我……我不知道!” 老猫绝望地嘶吼,“一个破电话亭!城郊!烂尾楼!旁边……旁边有个便利店!叫……叫……” 他拼命回忆着刚才冲出来时,便利店门口那块脏得看不清字迹的招牌。

“滋——呲呲——看……硬币……呲……”

硬币?!

老猫猛地低头,看向自己那只还下意识按在投币口上的手。听筒里那个破碎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重复:“……看……硬币……滋……星……火……”

星火?

就在他低头看向投币口的瞬间,异变陡生!

投币口深处,那微弱的暗红色光芒骤然暴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彻底点燃!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灼烧感,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猛地从他按在投币口的手指上传来!

“啊!” 老猫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触电般猛地缩回手!

他惊恐地看到,自己按在投币口边缘的食指和中指指尖,皮肤竟变得一片焦黑!仿佛被瞬间的高温碳化!更诡异的是,那焦黑的皮肤上,竟浮现出几道极其细微、扭曲的、散发着微弱暗红光芒的纹路——那纹路,竟与那枚硬币残片上的诡异刻痕,隐隐呼应!

与此同时,听筒里那个破碎的声音骤然拔高,变得无比尖锐刺耳,仿佛无数金属片在摩擦尖叫:

“滋——呲——跑!!!”

这声尖叫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老猫的神经上!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扔掉那个仿佛正在发烫的听筒!

“哐当!” 听筒砸在电话机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就在听筒脱手的刹那,电话机内部那暗红色的光芒瞬间熄灭!所有电流噪音戛然而止!死寂重新笼罩了狭小的空间。

然而,老猫的瞳孔却骤然缩紧!

他清晰地看到,就在他扔掉听筒的瞬间,投币口深处,那几缕细微的、金属质感的“丝状物”如同受惊的毒蛇,猛地缩了回去!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冰冷、带着铁锈和……某种非人意志的“气息”,仿佛随着那光芒的熄灭,从投币口那狰狞的缝隙中,极其短暂地、却又无比清晰地……逸散了出来!

不是幻觉!

老猫头皮炸裂,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再也顾不上指尖的灼痛和焦黑,更顾不上那枚被塞在机器深处的硬币残片!他像一头被火焰燎到的野兽,猛地撞开电话亭那锈迹斑斑的玻璃门,一头扎进了外面冰冷刺骨的滂沱大雨之中!

“跑!!!”

那个非人尖叫的回音,还在他狂跳的心脏里疯狂回荡。他辨不清方向,只是凭着本能,朝着远离便利店、远离马路、朝着那片如同巨大墓碑般沉默矗立的烂尾楼阴影深处,亡命狂奔!

冰冷的雨水疯狂地抽打在他身上,洗刷着他脸上的泥污和恐惧。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和瓦砾中挣扎,每一次迈步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但他不敢停!指尖那焦黑的、带着诡异纹路的灼痛感,如同一个冰冷的烙印,一个来自未知深渊的标记,时刻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那超越理解的恐怖一幕。

那枚染血的硬币残片,那部“复活”的电话机,那个非人的声音……还有那最后逸散出的、冰冷的非人气息……

它到底是什么?那个“爷爷”……又是什么?!

老猫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刚刚打开的,绝不是什么生路。那枚被强行塞入电话机的染血星火,点燃的,是一条通往更深、更冰冷、更不可名状黑暗的引线。

而他现在,正被这条引线,疯狂地拖曳着,坠向未知的深渊。烂尾楼巨大的、黑洞洞的入口在他前方张开,如同巨兽的咽喉,无声地等待着他的闯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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