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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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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沈晚吟回来是在十后。

秋猎结束,她春风得意,带着柳折言回府。

马车停在大门口,却无人迎接。

往常这时候,我早已带着仆从候在门前,备好热汤姜茶。

“人呢?”

沈晚吟皱眉,扶着柳折言下了车。

大门虚掩着。

门口的两个石狮子还在,只是门上的灯笼不知去向。

她推门而入。

院子里静悄悄的。

落叶堆满了回廊,无人打扫。

“谢景渊!”

她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柳折言扶着她的腰,“景渊哥是不是还在生气?我去劝劝他。”

两人走进正厅。

脚步声在大厅里回荡。

空。

太空了。

原本摆在正中的紫檀太师椅不见了,墙上的名画不见了,多宝阁上的古玩也不见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墙壁和积灰的地板。

“遭贼了?”

沈晚吟脸色大变,“来人!都死哪去了!”

一个老仆哆哆嗦嗦地从后院跑出来。

“将……将军……”

“这是怎么回事?东西呢?谢景渊呢?”

“谢……谢先生走了。”

“走了?去哪了?”

“回……回江南老家了。”

“回江南老家?”沈晚吟冷笑,“闹脾气回老家,还把家给搬空了?真是反了天了!”

她大步冲向后院。

卧房里,空空如也。

衣柜大开,里面只剩下几件她穿旧的衣裳。

她又冲进书房。

书架上的孤本古籍没了,墙上的宝剑没了,就连笔洗都没留下。

书桌上,孤零零地放着一张纸和半块断玉。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和离书】

沈晚吟的手抖了一下。

“因情感不睦,恩断义绝。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落款:谢景渊。

旁边还按着鲜红的手印。

“和离?”

沈晚吟怒极反笑,一把将纸揉成一团,“他凭什么跟我和离?他一个商户之子,离了女将军府就是弃夫,谁还会要他!”

柳折言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断玉。

“晚吟妹妹,哥哥这是真的气狠了。要不,你去接他回来?”

“接?我凭什么接他!”

沈晚吟将纸团扔在地上,“他把府里搬空了,这是!我要去告他!”

她转身吩咐老仆:“去,去把账房叫来!我要查账!看看他到底卷走了多少钱!”

老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将……将军……账房先生也被谢先生带走了。”

“什么?”

“不仅是账房,厨房的张大娘,针线房的李婶,还有护院的王二……只要是领谢家月例的,都跟着谢先生走了。”

沈晚吟身子晃了晃。

“那现在府里还剩多少人?”

“就……就剩咱们这几个女将军府的老人了。”

也就是那些吃饭、不动活的老弱病残。

沈晚吟瘫坐在台阶上。

环顾四周。

这哪里还是那个锦衣玉食的女将军府?

这就是个空壳子。

柳折言看着这一地狼藉,眼中闪过一丝嫌弃,但很快掩去。

“晚吟妹妹,别急,咱们还有俸禄,还有庄子……”

“俸禄?”

沈晚吟苦笑。

她那点微薄的俸禄,连维持女将军府的常开销都不够。

至于庄子……

“去查查地契还在不在!”

片刻后,回报传来。

地契都没了。

那些庄子,本来就是谢景渊当年买的。

沈晚吟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

那个总是温顺低头、为她打理一切的男人,真的走了。

而且,抽走了女将军府所有的脊梁骨。

6.

没有了谢景渊的子,女将军府乱成了一锅粥。

灶膛里没人烧火,只能吃冷饭。

衣服没人洗,堆成了山。

就连沈晚吟去军营要穿的衣服,也没人熨烫,皱皱巴巴地穿在身上,被普通士兵嘲笑了好几回。

柳折言试着掌家。

但他哪里会这些。

他只会吟诗作对,伤春悲秋。

面对柴米油盐,他只会捂着口喊头疼。

“这米怎么这么贵?”

“这炭火怎么还要银子?”

“为什么下人都要月例?”

不到半个月,女将军府就断了炊。

沈晚吟不得不变卖书房里剩下的几件不值钱的摆件,才勉强维持生计。

这,她从军营回来回来,看到桌上又是清汤寡水。

“就吃这个?”

她摔了筷子。

柳折言委屈地掉眼泪:“府里没银子了……我已经尽力了……”

“没银子就去想办法!以前景渊在的时候,何曾让我吃过这种苦!”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沈晚吟的眼神有些闪烁。

柳折言咬着唇,“谢景渊是有钱,可他满身铜臭,哪里懂你的抱负。我是真心爱你的。”

“爱有什么用!爱能当饭吃吗?”

沈晚吟烦躁地站起身。

她在屋里踱步。

这半个月,她过得生不如死。

官眷贵妇的嘲笑,生活的窘迫,柳折言的无能,让她无比怀念以前的子。

那时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回家有热汤,出门有体面。

她以为那是女将军该有的排场。

原来,那是谢景渊用银子堆出来的尊严。

“找!”

她停下脚步,咬牙切齿。

“一定要把谢景渊找回来!”

“他跑不远的。他那十几车东西,目标那么大,肯定还在城里或者附近。”

她叫来剩下的几个老仆,让他们去各个客栈、驿站打听。

终于,有了消息。

有人在城南的一处别院见过谢家的马车。

那是谢家的一处私产。

沈晚吟大喜。

“备马!”

她连盔甲都没换,骑着那匹瘦马冲向城南。

她想好了。

见到谢景渊,先骂他一顿,再给他个台阶下。

只要他肯回来,把东西带回来。

把柳折言接回府的事可以缓缓。

以后对他好点就是了。

毕竟,离了她这个女将军,他一个弃夫能有什么好下场?

到了别院门口。

朱门高大,比现在的女将军府还要气派。

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

沈晚吟翻身下马,理了理衣冠。

“去通报,就说沈将军来接谢景渊回家。”

大汉看了她一眼,像看个笑话。

“我家主人说了,不见闲杂人等。”

“闲杂人等?我是他妻子!”

沈晚吟怒道,“让开!”

她想硬闯。

大汉伸手一拦,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推了个踉跄。

“将军自重。这里是谢府,不是女将军府。”

沈晚吟狼狈地站稳。

这时,大门缓缓打开。

我走了出来。

我穿着一身墨色锦衣,头上戴着金镶玉的头冠,气色红润,光彩照人。

比在女将军府里劳时,年轻了十岁。

沈晚吟看呆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意气风发的我。

“景渊……”

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着她乱糟糟的盔甲,看着她消瘦的脸颊,看着她眼里的惊艳和狼狈。

“沈将军,”我淡淡开口,“有何贵?”

“跟我回家。”

她上前一步,“别闹了。我知道你生气,之前是我不对。你回来,府里还是你做主。”

“回哪去?那个空壳子?”

我笑了,“沈晚吟,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和离书我已经送到顺天府备案了。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

“备案?”

沈晚吟瞪大眼睛,“你玩真的?”

“不然呢?陪你过家家?”

我转身欲走。

“谢景渊!”

她在身后大喊,“你离了我,就是个没人要的烂人!你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吗?士农工商,你永远是最低贱的商户!”

我停下脚步。

转过身,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

“啪!”

我抬手,又硬生生忍住了。

这一巴掌,我始终没能落下。

虽然我家里从商,但良好的家教不容许我动手打女人。

沈晚吟瞪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缓缓放下手,我冷冷看着她。

“沈晚吟,你记住了。没了我这个商户之子的臭钱,你连这身盔甲都保不住。低贱?看看现在的你,和我,到底谁更低贱。”

说完,我转身进了大门。

大门在她面前重重关上。

将她的咆哮和咒骂,全部关在了门外。

7.

沈晚吟在谢府门口闹了一场,没讨到好,反而成了全城的笑柄。

大家都说,堂堂威风凛凛的家国第一女将军,为了钱,追夫追到了前夫门口,还被人撵了出来。

女将军府的名声,彻底臭了。

我也没闲着。

我开始收回之前为了帮沈晚吟铺路而借出去的人情和银子。

那些官员见女将军府倒了,纷纷倒戈,甚至为了撇清关系,开始弹劾沈晚吟。

沈晚吟在军营里步步维艰。

这一,她又来了。

这次没敢硬闯,而是递了帖子。

我想了想,让人把她放了进来。

正厅里,我正在品茶。

沈晚吟走进来,神色憔悴,眼底青黑。

看到我悠闲的样子,她眼里闪过一丝嫉恨。

“景渊。”

她声音沙哑,“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绝?”

我放下茶盏,“比起沈将军做的,我这算什么?”

“那八十万两银子……”

她艰难地开口,“能不能……先借我一点?朝廷要查边关的亏空,当年我是拿你的钱填的,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如果不补上,我就要下狱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昔高高在上的女将军,此刻像条丧家之犬。

“景渊,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救救我。只要你救我,我发誓,以后我不见柳折言了,我把他送走,我只守着你过子。”

我看着她,只觉得可笑。

这时候了,她还以为我是在争风吃醋。

“沈晚吟,那八十万两,我已经捐给国库了。”

“什么?”

她猛地抬头。

“以谢家的名义,捐充军饷。皇上龙颜大悦,赐了我谢家‘皇商’的牌匾,还封了我一个职位。”

我指了指供桌上那块崭新的金字牌匾。

“现在的我,比你的品级还要高半级。”

沈晚吟瘫坐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银子没了,前途也没了。

她最后的救命稻草,被我亲手斩断了。

“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为什么这么狠?”

“因为我也想让你感受感受,这八年,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八年。你用了我八年,骗了我八年,轻视了我八年。”

“现在,我只是把这一切,还给你而已。”

“来人,送客。”

几个家丁走进来,将失魂落魄的沈晚吟架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我没有一丝怜悯。

这才哪到哪。

好戏,才刚刚开始。

8.

沈晚吟并没有彻底死心。

绝境中的人,什么都得出来。

几后,京城里流言四起。

说我谢景渊道德败坏,未和离就与烟花女子私混,还卷走妻子家财物。

甚至有人说,我多年无所出,是因为在青楼玩坏了命子。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

不用想,我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柳折言。

那个看似柔弱的男绿茶,最擅长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伎俩。

谢家的生意受了影响。

有些老古董甚至扬言要谢家的货。

我不慌不忙。

既然你想玩舆论战,那我就陪你玩玩。

我在城中最大的酒楼包了场。

请来了京城里最有名的说书人。

把那八年的账本,复印了几百份,分发给在座的茶客。

把沈晚吟给柳折言写的那些情意绵绵的书信,让说书人当众朗读。

“天启六年,吾爱折言,见字如面。那商贾之子愚钝无趣,唯有铜臭可取。待吾取其家财,必休之嫁汝……”

全场哗然。

“天哪,这沈将军也太不要脸了!”

“骗婚还骂爹,真是极品!”

“这柳折言也是个不要脸的,当了八年男外室,还装什么矜持!”

舆论瞬间反转。

那些原本骂我的人,现在都转头去骂沈女将军府。

女将军府的大门被人泼了粪水。

沈晚吟上朝被人扔烂菜叶。

柳折言更是成了过街老鼠,连门都不敢出。

这一,柳折言戴着帷帽,悄悄找到了我。

他跪在我面前哭。

“哥哥,我知道错了。求你放过我们吧。”

“放过?”

我看着他,“当年你推我下水,害我差点淹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放过我?”

他一惊,帷帽下的脸惨白。

“你……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我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不仅知道是你推的,我还知道,沈晚吟当时就在树后看着。她没救我,因为她也想看看,我会不会死。”

柳折言浑身颤抖。

“这八年,我不说,是因为我傻,我还爱着她。”

“现在我不爱了。”

“所以,你们欠我的命,该还了。”

我拍了拍手。

屏风后走出来几个人。

是顺天府的捕快。

“柳氏,有人告你当年谋害人命,跟我们走一趟吧。”

柳折言尖叫着被拖走了。

他的帷帽掉落,露出那张曾经让我嫉妒的脸。

如今,那张脸上只剩下恐惧和扭曲。

我看着他被拖走。

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9.

柳折言入狱,彻底击垮了沈晚吟。

她变卖了女将军府最后的祖产,想去捞人。

结果钱被人骗了,人也没捞出来。

她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里,醉倒在谢府门口。

我撑着伞出来。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让她看起来像个水鬼。

“景渊……”

她抱着我的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和柳折言断了。他是贱人,他害了你,也害了我。”

“我只爱你。这八年,其实我也习惯了有你。”

“没有你的子,我才知道什么叫家。”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那么深情。

如果是八年前的我,或许会心软。

现在的我,只觉得恶心。

“沈晚吟,”我踢开她的手,“你不是爱我,你是爱我的钱,爱我伺候你的舒服子。”

“你爱的永远是你自己。”

“现在你落魄了,想起我的好了?”

“可惜,晚了。”

我招手,让家丁拿来一封信。

“这是你要的捞人凭证。”

沈晚吟眼睛一亮,以为我回心转意了。

“我帮你把柳折言捞出来了。”

我说。

沈晚吟愣住了,“什么?”

“我把他流放到了岭南。那种瘴气之地,正适合他养病。”

“你也去吧。”

我丢下一张圣旨的拓本。

那是皇帝刚下的旨意。

沈晚吟因挪用军饷、治家不严,削去爵位,贬为庶民,流放岭南三千里。

“你们这对苦命鸳鸯,正好做个伴。”

“不……不!”

沈晚吟疯了一样去抓那张纸,“我是女将军!我是替国家平定叛乱的女将军!皇上不会这么对我的!”

“皇上会的。”

我淡淡道,“因为我又捐了一百万两。买你一个流放,绰绰有余。”

“你这个贱人!”

她冲上来想掐我。

被家丁一棍子打倒在泥水里。

她趴在地上,泥水灌进嘴里,发出呜呜的悲鸣。

我收起伞。

雨停了。

天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天亮了。

10.

一年后。

谢家的生意做到了大江南北。

我成了京城首富。

这,我在码头巡视商船。

一艘从岭南回来的船靠岸了。

船夫抬下来两具草席裹着的尸体。

听说是流放途中染了瘟疫死的。

风吹起草席的一角。

露出半张布满烂疮的脸。

那是沈晚吟。

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块残玉。

至死,都没松开。

旁边那具,是柳折言。

听说他们在路上为了抢一口吃的,互相撕咬,最后谁也没活成。

我看着那两具尸体,心里没有波澜。

仿佛在看两个陌生人。

“当家的,风大了,回吧。”

身后的女人给我披上披风。

她是朝廷新女官,为了报恩,弃官从商,一直守在我身边。

她看我的眼神,清澈,温暖,没有算计。

“好,回。”

我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过喧闹的街市。

有人在叫卖新出炉的桂花糕。

“停车。”

我买了一包。

拿出一块,咬了一口。

甜。

真甜。

这次,终于没有人说我吃得腻人了。

在车壁上,看着窗外繁华的景象。

八年的噩梦,终于醒了。

前路漫漫,但我知道。

这一次,我是为自己而活。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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