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好。
陈浩全程没抬头,在看手机。
七点半,我陪婆婆去医院量血压。排队,挂号,等叫号,量完血压再排队看医生。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往往已经快中午了。回来的路上我提着药袋,婆婆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有时候她会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什么也不说,继续走。
那种眼神我当时不懂。后来懂了——她在看一件东西。看这件东西好不好用,听不听话,值不值得留。
那个秋天,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
陈浩说,辛苦你了。
我说,应该的。
那是我第一次对陈浩说谎。后来我对他撒了很多谎。“没事”“不要紧”“我挺好的”——每一句都是。但第一次说谎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在说谎。我以为那叫贤惠,叫懂事,叫嫁鸡随鸡。
我不知道那叫把自己一点一点让出去。
第一次被当众羞辱,是那年冬天。
陈浩的姑姑和姑父来家里吃饭。我早上五点就起来准备,炖了排骨汤,炒了六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婆婆坐在主位,姑姑坐她旁边,姑父和陈浩坐对面。我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端菜,最后端上那盘婆婆指名要的清炒莴笋时,婆婆夹了一筷子。
嚼了两下。
然后她放下筷子,端起那盘莴笋,当着所有人的面,扣在了我头上。
盘子磕在我额角,不重,但菜汤是热的。油和汤汁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过额头,流过眼角,流进领口。莴笋片贴在脸颊上,一片,两片,带着盐的味道。
姑姑的筷子停在半空。姑父低头喝汤,发出很大的声响。陈浩看着桌面,像那上面的木纹突然变得非常值得研究。
“咸了。”婆婆说。
餐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姑姑说:“老周家那边的儿媳妇,做的菜也咸。”
姑父说:“嗯。”
陈浩说:“晚晚,我妈有病,你让着点。”
我站在餐桌旁边,菜汤从下巴滴到大腿上。裤子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温热变成冰凉。
我说,好。
然后蹲下来,把地上的盘子捡起来,把散落的莴笋一片一片捡进盘子里。有一片被踩碎了,碎渣黏在拖鞋底,我用手一点一点抠下来。
姑姑和姑父继续吃饭。
陈浩夹了一块排骨。
婆婆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我端着那盘捡起来的莴笋走进厨房。水龙头开着,水流的声音很大。我把盘子放在水槽里,撑着台面,站了很久。
没有哭。
那天的眼泪是晚上才来的。
我在卫生间里待了整整两个小时。
陈浩在客厅看球赛,电视里传来解说的声音,一阵一阵的欢呼。水龙头开着小股的水,我把毛巾堵在嘴上,哭的声音被水流声和欢呼声盖住了。
镜子里的女人我不认识。
菜汤已经洗掉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额角有一小块青紫,是盘子磕的。眼睛红肿,鼻头通红,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有一点点血痂。
三十二岁。外企HR主管。年薪四十万。
镜子里的女人像一个陌生人。
我哭了很久。哭到后来没有声音了,只有肩膀在抖。哭到眼泪流了,只剩下呕。哭到整个人像被拧的毛巾,皱巴巴的,一滴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