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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打井工程开工的第三天,我娘人间蒸发了。

把自己锁在那间‘恐怖屋子’里三天三夜没挪窝。

第一天我没当回事,以为她又去捣鼓新毒药去了。

第二天她没出来吃饭,我去敲门,里面却扔出来一句“别烦。”

第三天我坐不住了,端着饭菜到门口,梆梆梆的敲了三下门。

“娘?”

没动静。

“我进来了啊。”

门一推开,我差点以为进了废纸收购站。

桌子上、椅子上、地上、窗台上——全是纸。

密密麻麻,跟下了场大雪似的。

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得跳着走。

我娘窝在桌子后面,头发炸得跟鸡窝似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面前摊着十几张纸,每一张都写得满满当当,那字工整得跟印刷体似的。

“娘,你在啥?”

她抬起头,嘴角往上翘了翘。

“写教材。你不是让我教农学吗?我把配方全整理出来了。”

我低头看最上面那张纸。

标题:毒肥一号配方及使用方法

底下密密麻麻写着——

原料:蟾蜍皮三钱、蝎尾针五钱、蜈蚣足七钱、蜘蛛丝三钱、腐殖土一斤、草木灰半斤……

制作方法:先将蟾蜍皮焙研末,蝎尾针去毒腺后切碎,蜈蚣足洗净晾……混合后加水搅拌,密封发酵七……

适用范围:萝卜、白菜、甘薯等茎类。

注意事项:别直接怼到上,要稀释。每亩不超过三斤。多了土会碱化,到时候别说萝卜,草都不长。

我又翻后面的。

毒肥二号、三号、四号……一直排到十号。

配方全都不一样。

叶菜的、瓜果的、谷物的,各有一套。

有偏酸的,有偏碱的,有发酵三天的,有发酵一个月的。

沙土用哪种,黏土用哪种,黑土用哪种——全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每一张纸都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连个墨点涂改都没有。

就好像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存了二十年,今天只是Ctrl+C再Ctrl+V。

“娘,”我把那摞纸放下,“你三天没睡,就写了这?”

“三天算什么。”她揉了揉眼睛,“以前研究毒药那会儿,三个月不睡都行。三天,热身都不够。”

我看她的脸——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嘴唇裂起皮,脸色白得能直接去演女鬼。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娘,先吃饭。”

“等一下,还有一个配方。”

“写完再吃。”

“就最后一点。”

“娘。”

我把饭菜往她面前一墩,蹲下来看着她。

“你已经三天没吃饭了。你要是饿晕了,谁教农学?我吗?我连毒肥一号和二号都分不清。”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这死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训你娘了?”

“跟你学的。”

她白了我一眼,端起碗开始吃。

嚼得很慢,一口饭恨不得嚼三十下。

我坐对面帮她整理桌上的纸。一张一张看,一张一张分。

越看越心惊。

这哪是教材?

这是一部农学百科全书。

从改土到种地,从配肥到虫,从节气到仓储——她全写了。

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哪怕是个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的城里废物,拿着这本教材也能种出庄稼。

“娘,这些东西谁教你的?”

“没人教。”她喝了口汤,“自己摸出来的。”

“自己摸?”

“我以前研究毒药总得找地方试吧。后花园那片地就是我的试验田。试久了就发现——有的毒能让土变肥,有的毒能让土变瘦,有的毒打下去虫子死光庄稼没事。”

她放下碗,眼睛往窗外飘。

“阿芜,我以前觉得,土地跟人心一样,都是毒的。你对它好,它不一定领情。你给它喂最好的肥,它可能给你长出最烂的庄稼。”

“现在呢?”

她转回头看我。

“现在觉得,土地比人心简单多了。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给它什么,它还你什么。不会骗你,不会捅你刀子。”

语气很平静。

但我听出来了——她说的是土地,骂的是人。

她被人捅过刀子--被最亲的人。

所以才不信任何人,只信毒药和土地。

“娘,以后你不用一个人摸黑走了。”

“为啥?”

“你现在有学生了。”我把整理好的纸摞齐,“你写的这些东西,会有一堆人学。他们会踩在你的肩膀上,种出更好的庄稼。”

她眼眶红了。

“阿芜,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只配害人。”

“现在呢?”

“现在……”她低下头,“好像也能救几个人。”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糙,全是试药留下的疤。

“娘,你不是‘好像也能’。你已经救了。”

“什么时候?”

“你写这本书会传下去,一代一代人看。他们会用你的法子种地,会让更多的人吃饱。你救的不是一个两个,是后面一串串的人。”

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

“阿芜,你别说了。”她抹了把脸,“再说我真吃不下饭了。”

“那你吃。”

“嗯。”

她端起碗,大口扒饭。

我坐旁边把她的教材一页页理好,拿线装订成册。

封面空着,我想了想,提笔写了四个字——农学新篇。

下面加一行小字:柳如梦著。

我娘吃完饭看见那行字,愣住了。

“这是我的名字?”

“不然呢?写我的?”

“从来没人把女人的名字写在书上。”

“现在有了。你是第一个。”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挺直腰杆笑了。

“阿芜,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这辈子没白活。”

她抱着那本书,像抱了个金砖。

那天晚上,我娘终于睡了。

睡得跟死猪一样沉,打雷都劈不醒。

我给她盖好被子,关了灯,轻手轻脚带上门。

黑煞蹲门口,尾巴摇来摇去。

“嘘——别吵她。”

它立刻不摇了。

我站院子里看月亮--月亮又圆又亮,照在那间“恐怖屋子”的屋顶上。

那间屋子,以前装的全是毒药。

现在装着一本书。

一本救人的书。

第二天早上我娘起来,精神头好得不得了。

洗脸梳头换了身净衣裳,抱着那本农学新篇就往田里走。

“娘,你上哪?”

“上课。今天第一堂。”

“你一个人去?”

“不然呢?你给我配个助教?”

她走进田里,找了棵大树往底下一站,冲着地里活的人就喊了一嗓子——

“都过来!”

那些农民吓得锄头差点脱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过来!耳朵都聋了?”

一群人磨磨蹭蹭走过来,围成一圈站着,跟被班主任点名的学生似的。

“认识我吗?”

点头。

“认识,沈夫人。”

“对,沈夫人。但今天我不跟你们摆夫人架子,我来教你们种地。”

农民们面面相觑。

一个胆子大的老农举手:“夫人,您……会种地?”

“不会。”

“那您教我们啥?”

“我不会种,但我知道怎么让你们种得更好,这不矛盾,你们会吃饭,但你们会做饭吗?”

老农噎住了。

我娘掏出农学新篇,翻开第一页。

“你们知道,为啥你们种的萝卜永远长不大吗?种出来跟手指头似的,切一盘还不够一人吃。”

摇头。

“因为土不行,你们这块地偏酸,萝卜喜欢中性土。你在酸土里种萝卜,等于把鱼种在沙漠里,能活才见鬼。”

农民们一脸“虽然听不懂但好像很有道理”的表情。

“听不懂没关系。我教你们怎么调。”

她蹲下去抓了把土摊在手心。

“看颜色——发黄,说明偏酸,正常的土应该是黑褐色,记住了吗?以后自己会看。”

她把土递过去让每个人轮流看。

有人还凑近闻了闻,被旁边的人打了一下后脑勺。

“现在教你们配‘中和肥’。”

她打开书念配方,然后掏出提前备好的原料,当场开始配。

一边配一边讲,每一步都慢悠悠的,让所有人看清。

“蟾蜍皮,三钱。别多放,多了烧。蝎尾针,五钱,记得先去毒腺,不然你撒下去虫子没死你自己先中毒了。腐殖土,一斤……”

配完了撒在一块试验田上。

“三天后你们来看这块地的变化。谁要是看不出区别,我把这本书吃了。”

农民们看着她,眼神从怀疑变成好奇,又变成服气。

一个年轻农民问:“夫人,您这些东西跟谁学的?”

“自学的。琢磨了二十年。”

“二十年?!”

“对。前十九年琢磨怎么害人,今年琢磨怎么帮人。”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殊途同归。都是跟土打交道。”

那天晚上我娘回家,脸上红扑扑的,跟喝了酒似的。

“怎么样?”

“还行。学得挺快。”

“来几个?”

“十几个。”

“明天呢?”

“可能会多。有人回去跟邻居吹了,说明天带人来。”她嘴角压都压不住,“还问我收不收徒弟。”

我乐了。

“娘,你天生就是当老师的料。”

“我还没教出成绩呢,别捧。”

“你往那儿一站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了。”

她眼眶又红了。

“阿芜,你今天怎么净说好听的?是不是什么坏事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要是不爱听,我明天开始骂你。”

“……”

她转身进厨房炖汤去了,背影都带着一股“老娘今天心情好”的劲儿。

黑煞蹲我脚边摇尾巴。

“黑煞,你说我娘要是年轻时候遇到个好老师,是不是早就成农业专家了?”

它歪头。

“不过也不晚。”

三天后,试验田的萝卜发芽了。

比旁边没施肥的早了两天。

苗更壮,叶子更绿,看着就比隔壁那几垄精神。

我娘蹲在地头盯着那些小苗,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你看,”她指着苗,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得意,“它们活了。”

“娘,它们当然会活。你给的是最好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明天教育苗。”

“行。”

走了两步,又回头。

“阿芜。”

“嗯?”

“谢谢你。”

“你谢过了。”

“再谢一次。”

她的笑容像一个刚学会种花的小姑娘。

——不是毒妇柳如梦,是农学家柳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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