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修桥的时候,二哥在赚钱。
赚很多很多钱。
多到什么程度呢?
多到我爹从京城写信回来,信上就一句话:“阿芜,你二哥是不是把国库搬回家了?”
我回信:“应该是搬了好几个国库。”
我爹回信又只有一串“……………………..”。
二哥的商业网已经铺了七个省,不是那种小打小闹,是每个省都有沈家商号。
从南边的茶叶、丝绸、瓷器,到北方的皮货、药材、马匹--没有他不手的生意。
他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二道贩子了,已经开始掐产业链的脖子了。
茶园直接买了三个,自己种到自己炒,还自己卖。
全把握在他手里,成本就低了三成,品质还高了两层,。
半年时间,沈家茶叶成了北方市场的头牌。
导致现在茶馆里要是不摆沈家的茶叶,客人抬屁股就走人。
有一天我去他书房找他,推开门一看人趴在桌上,面前堆得账本比城墙砖还高,(夸张了一点点)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的跟放鞭炮似的。
眼睛里全是血丝,头发炸的跟鸡窝似的--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沾床了。
“二哥你多久没睡了?”
“没多久,”
“那你眼睛咋红了?”
“天生的。”
“你头发也是乱的,跟鸡窝一样。”
“今年流行,你不懂。”
“衣服呢,衣服也是皱的。”
“这叫纹理感。”
“你嘴是硬的。”
“……………………”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你来嘛啊,查岗?”
“给你送饭呗,你三天没出书房了。”
我把餐盒往桌上一放。
“我出去了啊,我昨天去茅房了。”
“那也算??”
他放下算盘打开餐盒,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又是萝卜汤?”
“娘炖的,她说你最近瘦了,你看你的下巴尖的能当锥子使了。”
他摸了摸下巴皱眉。“可能是没睡好。”
“不是没睡好,是没吃好,你要是按时吃饭也不至于把下巴变成凶器。”我把汤端出来,“喝!”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喝吧,这是娘用毒肥三号种出来的萝卜,特别甜,你知道毒肥三号主要成分是什么吗?是蟾蜍皮,蝎尾针,蜈蚣足--”
“你能不能等我喝完再说?”
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明显慢了。
“二哥,以后你跟我说话能不能多说几个字?跟你说话跟发电报似的。”
他看了我一眼。
“好喝,很甜,谢谢,四个字了,满意了吗?”
“………………..你还是闭嘴吧。”
他嘴角往上翘了翘继续喝汤。
我坐在他对面翻看他的账本,一页一页的翻,数字越翻越大。
十万两,二十万两,三十万两………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眼珠子差点掉到账本里。
“二哥,这个月赚了多少银子?”
“四十八万两,”
“四十八万两!?”
“嗯。”
“你一个月赚了四十八万两?!!”
“是啊,毛利,不是净利。”
“毛利净利我不管--你知道爹一年的俸禄是多少吗?”
“三百两,够我赚一个时辰。”
“你知道四十八万两能买多少东西吗?”
“大概能买下半个省吧。”
“你知道--”
“阿芜。你到底想说什么?你从进来就一直在铺垫。”
我深吸了一口气。
“二哥,你赚钱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我害怕。”
“怕什么?”
“怕皇帝注意到你,一个人太有钱跟一个人太有权一样危险,钱多到一定程度,就是催命符。”
他放下碗看着我。
“你以为皇帝现在不知道?”
“难道他知道了?”
“当然知道,我每个月交的商税比他收的田赋都多,他能不知道?他连我账房先生叫什么都知道。”
“那他应该会怕你。”
“怕,但他不敢动我。”
“为什么?”
“因为我的钱不全在我手里。”二哥靠在椅背上,“我借了很多钱给很多人,朝堂上三分之一的官员,欠我的债,从侍郎到尚书,从京官到地方官,我手里拿着他们一把借据。”
我眼睛瞪得溜圆。
“你还把钱借给朝廷官员?你疯了啊?他们要是赖账怎么办?”
“我就是要他们赖账,”他笑的让人后背发凉,“利息不高,月息一分,但是他们还不起,不是不想还,是真的还不起--俸禄一年三百两,借我五千两,拿什么还?把官服当了吗?”
“还不起怎么办?”
“那就欠着呗。欠的越久他们越不敢动我,因为我一倒,债主就没了,但借据还在,新债主就会拿着借据去收账,收不到就会告官,告官就会丢官。所以他们比谁都怕我出事,我在外面做生意,他们在朝堂上替我挡刀--不是因为他们忠心,是因为我的命就是他们的官帽。”
我后背一阵发凉。
“二哥,你这哪是在做生意啊,你是在织网。”
“做生意本来就是织网。”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你以为赚钱只是数字游戏?不,赚钱是权利游戏,谁有钱谁就有话语权,谁有话语权谁就能活,你以为皇帝为什么忍着我,不是因为他大度,是因为动我的代价太大,动了我的钱,就得动那一大串欠我钱的官,动了那些官,朝堂就得塌一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阿芜。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喜欢搞谋略吗?”
“为什么?”
“因为谋略让我觉得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我想让它往左它不敢往右,想让它死它活不到下一回合。”
“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赚钱也一样,”他转过身看我。
“更净了,以前我人用刀和毒,现在我不人了--我用钱,钱不会流血,不会哭,不会半夜来找我索命。”
“所以你赚这么多钱是为了保护沈家?”
“不。”
他看着我,语气忽然轻了。
“是为了保护你。”
我心脏猛的跳了一下。
“保护我?”
“对,爹在朝堂上皇帝随时可能想砍他头。娘在田里,以前得罪过得人排着队想保护她,大哥在修路,暗箭防不胜防,就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你是沈家的核心啊。”
“没有你的话,爹还在盘算造反,娘还往井里投毒,大哥还在屠城,我--我还在,还是那个疯子。”
“你不是疯子。”
“我以前是,是你把我治好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温温的,像刚炖好的的萝卜汤。
“二哥,你三天没睡了,快去睡吧,眼睛都红了。别把自己当骡子。”
“那是算账算的,赚钱感觉不到累。”
“的骗别人,算账的骗自己。”
听完我说这话他自己都笑出声来了。
“阿芜,你有时候说话像个七十岁的老头。”
“跟你学的,你说话像八十岁。”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二哥,你早点睡,我说真的,你要再不睡,我就把你算盘藏起来,我知道我说到做到。”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把算盘放进抽屉里关上,还上了锁,动作一气呵成。
“睡了。”
说话就把灯吹灭了,屋里暗了下来。
“阿芜,晚安。”
“晚安。”
我走出书房关上门,黑煞还蹲在走廊里摇着尾巴等我。
“黑煞。你说二哥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它歪着头。
“他以前从来不跟我说晚安,”
黑煞打了个哈欠。
“算了,问你这个单身狗也是白问。”
那天晚上我因为二哥那句话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是为了保护你。”
也许是我想多了,他三天没睡脑子不清楚,说什么都不算数。
也许不是。
算了不想了。
睡觉。
第二天早上去书房找二哥,想问采购石料的事情。
一推开门就发现人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里拿着笔,脸上还有一道墨痕,从额头拉到下巴,像一道疤。
我走过去轻轻抽走他手上的笔他都没醒,呼噜的节奏跟黑煞一样。
拿起桌上的账本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潦草的跟大夫开的药房似的,但我还是认得出来。
“阿芜,你要的城,我帮你建。”
我眼眶一酸,这个疯子,账本是写这种东西嘛啦,对账的时候被人看见怎么办。
沈家二公子,月入四十八万两的商业天才,在账本最后一页写--写这种话。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呢喃。
“别走。”
我站在门口愣了。
黑煞溜进来跳上桌,蹲在账本旁边用鼻子闻了闻。
抬起头看我,那眼神好像是‘我就说你们两个有问题’。
那天上午二哥睡到上三竿才醒。
醒来看见门口蹲着的黑煞。
“你姐呢?”
黑煞外头看着他。
“算了,问你白问。”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算盘准备开工。
忽然看到账本那行字,又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字更小,小的像怕被人看见。
我送午饭的时候他脸上那道墨痕还在。
“二哥,你脸上有道墨。”
“我知道。”
“知道你不洗?”
“留着,这是证据。”
“什么的证据?”
“证明我昨晚确实睡了,省的你又念叨。”
他抬手摸了摸,手指在那道墨痕上停了一下。
“好看吗?”
我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还行,有点匪气。”
“那就留着吧。”
他端起碗开始吃饭,我坐对面看着他。
窗外传来远处的凿石头的声音--那是大哥在修他的“第一碗水”桥。
更远的地方,有人在田里喊号子,我娘又在教新课了。
黑煞趴在我脚边,尾巴一扫一扫的。
二哥放下碗,“阿芜,那行字你看到了?”
“……….看到了。”
他没在说话,端起碗继续吃,耳朵尖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
我也没说话。
屋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远远的凿石声。
挺好的。
不用说话,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