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沈渡的脚起了泡。
不是普通的泡。是那种走一步疼一下、再走一步皮就破了的水泡。两只脚后跟各一个,左脚掌还有一个。
他没吭声。把布鞋脱了,用针挑破水泡,拿火炭烤过的布条缠了几圈,穿上鞋继续走。
顾青衣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脚不行就说。”
“还行。”
顾青衣没再说。但他把速度放慢了一点。
他们已经走了两天半。从沈家村出来之后一路往南,翻了两座矮山,穿过一片河谷,现在走在一条荒废的官道上。官道两边的野草齐腰高,路面上长满了青苔。看得出来很久没人走过了。
“这条道以前是去彰武城的。”顾青衣说,”后来修了新路,这条就没人走了。”
“安全吗?”
“比新路安全。走新路人多眼杂,我们两个——一个带伤的书生,一个十几岁的穷小子,太显眼。”
沈渡明白他的意思。穷不怕,怕的是被人记住。被人记住了,就有人能查到。
中午他们在路边一个塌了半边的亭子里歇脚。顾青衣把昨天的咸肉切了一小条,和馒头一起分了。火炭蹲在石桌上,叼着沈渡掰给它的一块馒头瓤,小口小口地啃。
沈渡边吃边看路。
远处有一座山,比寒山高,山顶罩着一层灰蒙蒙的云。山的东面有一片黑乎乎的影子,看不太清。
“那是什么?”沈渡指着那片影子。
“彰武城。”顾青衣说,”还有四五天路。”
沈渡皱了下眉。”看着近。”
“看着近的东西不一定近。”
火炭啃完馒头,舔了舔爪子,跳到沈渡肩膀上。它最近几天特别安静,不像在村子里那样动不动炸毛或者嗤人。大部分时间就是团在他肩上或者窝在他怀里,偶尔抬头看看路。
沈渡觉得它也在警惕。
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们接着走。
下午的路比上午难走。官道到了河谷这一段开始往上爬,路面也从长青苔的泥地变成了碎石坡。沈渡的脚疼得更厉害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上。
但他没停。
到了傍晚,顾青衣找了一个山洞过夜。洞不大,两丈深一丈宽,里面燥,地上有一层树叶。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窝,但已经很久没有住客了。
顾青衣在洞口生了火。这次他没拦——山洞在半山腰,周围没有住户,火光不会被注意到。
他把左臂上的布条解开。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但痂的边缘泛红,有点发炎的迹象。顾青衣从包袱里翻出一小瓶药粉——出发前在村里买的,普通的金疮药——往伤口上撒了一层,重新绑好。
沈渡坐在火边,把鞋脱了。两只脚的布条都被血洇透了。他换了一层净的布,忍着疼缠上去。
火炭跳下来嗅了嗅他的脚,嫌弃地扭过头。
“我自己也嫌弃。”沈渡对它说。
火炭”嗤”了一声,跳回他膝盖上。
夜深了。火堆慢慢暗下去,只剩一堆红通通的炭。顾青衣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沈渡睡不着。
不是脚疼——疼了三天他已经习惯了。是脑子里有事。
他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矮个子说”东西交出来”。他怎么知道东西在沈渡身上?阵法只能探测灵气波动,不能定位到具体的人。除非——他们在沈家村附近已经蹲守了一段时间,见过沈渡,知道石头和铜镜在他身上。
但那是第一次面对面接触。之前那两个外乡人只是在村里搜过,没有直接找他。
那他们怎么知道的?
答案只有一个——有人告诉他们。
村里的人?不太可能。村里人本不知道石头和铜镜是什么。
牛老三?他只是个皮子贩子,连修士都没见过几个。
那就是……沈渡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石头和铜镜的事。除了顾青衣。
沈渡转头看了一眼顾青衣的背影。
不是他。
顾青衣是老周头叫来的。如果他是内鬼,有太多次机会可以拿走石头和铜镜——昨晚在屋里睡觉的时候,白天出门的时候,任何一次。
但沈渡的脑子还是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不是村里的人,不是顾青衣。还有谁?
老周头。
老周头死之前把石头给了他。那天晚上老周头把石头塞到他手里的时候,说”贴身放好,别给任何人看”。
老周头知道有人会来。
他是不是还告诉了别人?
沈渡摇了摇头。不是怀疑老周头。老周头把命搭进去了,不可能出卖他。但老周头生前可能无意间泄露过什么——比如喝酒的时候说多了,比如跟什么人提起过石头。
老周头喝了酒话确实多。沈渡小时候见过他喝醉,拉着村里人讲什么”天材地宝”、”灵仙缘”,别人都当他胡说八道。
如果那天有人没当他胡说八道呢?
沈渡把这个念头存下来。
他又想起了那个铁片上的”玄”字。玄天门?玄铁帮?还是别的什么?
到了彰武城,第一件事是打听”玄”字头的东西。
第二件事是找个地方练功。炼气二层不够。差太远了。
第三件事——
沈渡的手无意识地摸向口。石头和铜镜靠在一起,温温的。
他还没试过铜镜和石头贴身放几天之后会有什么变化。铜镜上的”寒山””认主”几个字在慢慢变清楚,但速度很慢。火炭那天晚上的”对话”让铜镜掉了不少锈,露出了一大块铜面。但那之后就没再动了。
顾青衣说铜镜是”锁”。石头是”钥匙”。
钥匙和锁放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沈渡不知道。但石头一直在发热,而且热度和修为有关——他炼气一层的时候石头是温温的,到了二层之后热度明显高了一些。
会不会他修为越高,石头和铜镜之间的反应就越强?
有可能。
沈渡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走。
四五天到彰武城。到了之后找住处、找消息、练功。
一步一步来。
他侧过身,火炭自动调整位置,从他的膝盖挪到他的腰窝,团成一个球。石头在口微微发热,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种。
沈渡沉沉睡去。
半夜的时候他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不是人的声音。是风。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火堆的灰烬翻了个身,飘起几颗火星。
但火炭也醒了。
它竖着耳朵,盯着洞口。尾巴绷得直直的。
沈渡没动。
他屏住呼吸听了听。
风。只有风。没有人。
但火炭的反应不是对风的。
沈渡慢慢坐起来,手按在口。
石头没发热。说明没有危险。
但火炭还是盯着洞口,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二十息,火炭的尾巴松了下来。它转过头看了沈渡一眼,打了个哈欠,又团回去了。
像是虚惊一场。
但沈渡不觉得是虚惊。
火炭不会无缘无故紧张。它比他感知灵敏得多——那天夜里外乡人来翻屋子,火炭提前半个时辰就开始不安了。
这次只有二十息就放松了。
路过?远处的什么东西掠过?
沈渡不知道。他重新躺下,但没再睡着。
后半夜他一直是半梦半醒的状态。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脆起来了,把火堆收拾净,坐在洞口等顾青衣醒。
太阳出来的时候,顾青衣睁眼了。
“起这么早?”
“睡够了。”
顾青衣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两个人吃了馒头喝了溪水,上路。
彰武城还有四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