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2章

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破布,随时要滴下什么不祥的东西来。风穿过废弃厂房间的空隙,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卷起地面黑灰色的尘絮。

陈烬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扇破碎的窗户,每一处拐角的阴影。身后三步,沈妙云紧跟着,手里攥着一把陈烬给的短柄消防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不时回头,又强迫自己转回来,盯着陈烬的背影。

苏蝉不在视线里。

但沈妙云知道,她一定在某个地方。可能是侧前方那栋水塔的顶端,也可能是右侧坍塌了一半的传达室屋顶。这种感觉并不让人安心,反而更让人绷紧神经——你明知有双眼睛在保护你,却看不见,说明危险同样可能来自你看不见的地方。

“还有两公里左右。”陈烬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沈妙云听清。“老工业区废弃仓库集中带。赵铁山如果还活着,大概率困在那边某个相对坚固的建筑里。”

“他……是什么样的人?”沈妙云忍不住问,声音有点。

“一个蠢货。”陈烬答得很快,语气里听不出褒贬。“认死理。觉得该守的地方,打到只剩一口气也不会退。”

前面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断裂带,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开了柏油路面,底下黑黢黢的,散发着下水道混合着腐肉的浊气。陈烬停下,抬手示意。

沈妙云也跟着停住,屏住呼吸。

细微的、粘腻的摩擦声,从裂缝深处隐隐传来。不是风声。

陈烬没动,只是侧耳听着。几秒后,他朝侧后方某个方向,极轻微地点了下头。那是苏蝉潜伏的方位。沈妙云看见,远处水塔边缘似乎有影子极快地缩了回去。

“绕不过去。”陈烬转回头,看着沈妙云,眼神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底下有东西被惊动了。不止一只。”

“那我们……”

“你守在这里。”陈烬打断她,指向裂缝边缘一堆扭曲的钢筋混凝块。“背靠这个,视野能覆盖前方一百二十度扇形。东西爬上来,大概率从这个方向。”

沈妙云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我?守?”

“你的异能治不了恐惧。只有见血才行。”陈烬的话像刀子,没留任何余地。“苏蝉会在制高点给你掩护。但第一击必须你接。接不住,或者转身跑——”他顿了顿,“裂缝另一边的黑暗里,有东西更喜欢移动的猎物。”

说完,他竟真的向后撤了几步,身影一晃,没入旁边半堵残墙的阴影里,气息几乎瞬间消失了。

沈妙云孤零零站在原地,手里冰冷的斧柄传来粗糙的触感。裂缝里的粘腻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某种湿哒哒的、仿佛吸盘剥离的声音。胃部开始抽搐。

她猛地吸了口气,按照苏蝉早上简单教过的,背靠那块坚硬的混凝土残骸,双腿微微分开,斧头横在前。心跳得像擂鼓,撞击着耳膜。

来了。

第一只苍白扭曲的、裹满粘稠透明液体的肢体扒住了裂缝边缘。不是手,是某种节肢,末端是锋利的、带着倒钩的骨刺。接着是第二只。一颗难以形容的头颅探了出来——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环形利齿的、不断张合的嘴,几短小的触须在嘴周围蠕动。

蠕行者。

陈烬提过这个名字。沈妙云当时以为只是又一个可怕的名称。直到现在真正看见,那腐败的甜腥气味混着地下污水的恶臭扑面而来,她才明白语言多么苍白。

怪物整个身体蠕动着爬上路基,粘液在柏油路上拖出闪亮恶心的痕迹。它似乎“看”见了沈妙云,环形口器张得更开,发出嘶嘶的气流声。

跑!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腿却在发抖,钉在原地。

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裂缝里,第二只、第三只同样的头颅冒了出来。

沈妙云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哭出来。她望向陈烬消失的方向,只有一片沉默的阴影。抬头看水塔,只有铅灰的天空。

它们加快了速度,像一团团苍白的蛆虫,拱动着扑来。最近的一只已经进入三米范围,一条前端分叉、滴着粘液的触手猛地弹射过来,直刺她的面门!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或许是陈烬那句“接不住就得死”刻进了骨头里。她尖叫了一声,不是恐惧,更像一种发泄,抡起消防斧狠狠劈了下去!

噗嗤!

斧刃砍进了触手的前端,感觉不像砍肉,更像剁进一团韧性极强的胶质。粘液溅到手上、脸上,温热腥臭。怪物发出一声尖厉的嘶鸣,受伤的触手猛地缩回。

沈妙云被反震力带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混凝土上,生疼。

另外两只趁机从侧翼近。它们的移动方式诡异地迅捷,贴地滑行。

咻!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细影从高处一闪而逝。最左边那只蠕行者正要弹起扑击,头颅侧面突然爆开一个不起眼的小孔,浓稠的暗绿色体液喷溅出来。它剧烈地翻滚,嘶鸣变得混乱。

是苏蝉。用了消声武器。

但苏蝉只帮了这一下。剩下的两只,包括那个受伤的,依旧朝着沈妙云合围。

没有退路了。

沈妙云咬紧牙关,口腔里弥漫开铁锈味。她双手握紧斧柄,这一次没有胡乱劈砍,而是死死盯着最先受伤那只的动作。它的触手再次刺来,速度因为受伤慢了一丝。

就是现在!

她没躲,反而向前踏了半步,斧头由下往上撩起!角度是她平时切解剖组织时熟悉的斜角,发力却用了全身的力气。

斧刃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劈进了触手与躯体连接的薄弱部位。

粘液狂喷。一整条触手几乎被斩断,只剩一点皮肉连着。怪物痛得整个躯体弓起,环形口器疯狂开合。

恶心的感觉翻涌上来,沈妙云强压下去。她不能停。另一只已经从右边贴近,腥风扑鼻。

她猛地蹲下,躲开一次贴地的横扫,手里的斧头顺势横斩,砍在怪物苍白躯体的侧面。入肉不深,但足以让它动作一滞。

机会!

沈妙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几乎是跳起来,双手高举消防斧,用上全身重量,朝着那受伤最重、行动已显迟缓的第一只怪物的口器中央,狠狠劈落!

咔嚓!

一种混合着甲壳碎裂和粘液迸射的恶心声响。斧头深深嵌了进去。怪物剧烈抽搐几下,瘫软下去,粘液汩汩流出。

另一只怪物似乎被同伴的死亡震慑,又或是收到了某种信号,竟开始缓慢后退,朝着裂缝方向蠕动。

沈妙云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和腥臭的粘液浸透,双手虎口崩裂,辣地疼。她盯着那只退却的怪物,没有追击,只是死死握着斧头,直到它彻底缩回裂缝深处,粘腻的摩擦声逐渐远去。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她自己粗重不堪的喘息。

陈烬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身上净得仿佛刚才只是散了个步。他走到那只被劈开头颅的蠕行者尸体旁,蹲下,用匕首熟练地挑开某个部位,取出一枚指节大小、浑浊的胶质核,擦净收起。

“反应太慢。第一下格挡后重心全乱。”他站起身,看向沈妙云,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道菜。“不过,最后那下劈砍,选的位置还行。知道找连接点和中枢口器。”

沈妙云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全靠背后的混凝土撑着。

“这东西……算了吗?”她声音发颤。

“暂时。”陈烬走过来,递给她一块相对净的布。“擦擦。粘液有弱腐蚀性,别进眼睛。”他抬头,朝水塔方向抬了抬下巴。

高处,一个黑色身影微微颔首,随即像融入背景一样淡去,继续向前移动警戒。

“它们只是最低等的眷族,炮灰。”陈烬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的血腥曲只是途中小憩。“真正的神明爪牙,比这麻烦十倍。跟着。”

沈妙云用布胡乱擦了擦脸和手,粘腻腥臭的感觉去不掉。她看着陈烬的背影,又看了看裂缝,最终拖着发软的双腿,跟了上去。手里的斧头似乎沉了一些,也似乎……不再那么陌生得让人抗拒。

穿过多片废墟,空气中的铁锈和机油味越来越重。废弃的管道像巨兽的骸骨横七竖八,一些厂房的外墙上留着巨大的、非人力所能为的撕裂痕迹。

苏蝉的身影在前方一个仓库转角处浮现,朝陈烬打了个手势——安全,有发现。

陈烬加快脚步。沈妙云也小跑着跟上。

拐过弯,一片相对空旷的场地中央,矗立着一栋老式的红砖小楼,挂着早已褪色的“五金百货”招牌。楼体还算完整,但一楼的卷帘门严重变形,像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反复撞击过,门缝里渗出暗褐色的、早已涸的血迹。

卷帘门上方,二楼一扇窗户的玻璃后面,似乎有影子晃动了一下。

陈烬眯起眼,抬起手,在脖子附近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

楼上的影子停顿片刻,随即,窗户被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半张粗犷、胡子拉碴、布满疲惫和警惕的脸露了出来。目光先扫过苏蝉,在她点头后,才死死盯住陈烬。

那双眼睛里,有绝望深处迸出的最后一点火星。

陈烬仰着头,对着那扇窗,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了风声:

“赵铁山。还能抡得动锤子吗?”

窗户后面的男人怔住了。几秒钟的死寂。然后,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传下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是谁?”

陈烬没回答,只是指了指严重变形的卷帘门,又指指自己,然后做了个向外拉的动作。

“里面不只你一个吧?”他问,“还有几个能动的?想出来,就听我的。现在。”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