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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剑冢的石隙在身后合拢。

不是缓慢闭合,是一瞬间的事。石隙两侧的岩壁像两扇被无形之手推动的门,轰然合在一起,缝隙消失得净净,连一丝光都不透。进来的人没有一个回头。不是不想,是知道回头也没用。剑冢的入口只开不进,想出,得往前走。

君天临站在最前面。脚下的地面不是岩石,是剑。无数把剑的剑柄朝下剑尖朝上,密密麻麻满整片大地,从脚下一直铺到视野尽头。每一把剑都在发光,青白色,冷冽如霜。剑气从剑尖溢出来,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吸进肺里的每一口气都带着剑锋的凉意,像在吞刀子。

洞悉之眼疯狂闪烁。剑冢,剑宗历代宗主佩剑葬身之地。剑灵数量三百七十一。沉睡中两百零三,半醒九十八,完全苏醒七十。其中 hostile 敌对状态零。全部是中立。

零敌对。君天临把这个信息收进丹田。中立意味着不会主动攻击,但也意味着不会主动认主。想带走一把剑,得让它从“中立”变成“认可”。三百年前青云宗五人进来,一把剑都没认可他们。出不去,困死在剑冢里。

独孤衍从后面走上来。剑还在膝上横着,但从进入剑冢的那一刻起,他的剑就开始自己颤动。不是恐惧,是共鸣。剑心通明的人走进三百七十一把剑灵的葬身之地,剑与剑之间的共鸣不需要他主动触发,就像水滴落入水面自然会泛起涟漪。最近的几把剑感应到了他的剑心,剑身上的青白色光芒明显亮了一截。独孤衍没有看那些剑,径直走向剑冢深处。

红袖是第三个动的人。血煞魔功第八重的丝状煞气在进入剑冢的瞬间猛地收缩,从周身飘散变成紧贴皮肤,像一层暗红色的薄膜裹住全身。剑冢的剑气对她的煞气有天然压制,不收缩就会被剑气一寸一寸削掉。她收缩了,但没有停。经过君天临身侧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丝状煞气贴在她的脸颊上,像几条暗红色的血管从皮肤下浮现出来。

“云梦泽那一掌,我看殷无邪的伤口看过。”声音不高,刚好够君天临一个人听见,“八个字。蕴字裂了他的血丹。”停了一下,“我的缠字,你蕴不住。”

说完走了。煞气收束成一条线,朝剑冢另一个方向延伸而去。

苏念锦是第四个。五琴弦的琵琶抱在怀里,第五弦在剑气的照耀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走过君天临身边时没有停,但琵琶的第五弦自己响了一声。极轻,轻到除了君天临没人听见。那一声不是弹出来的,是弦自己震动的。共鸣。和君天临掌心里八个字融合成的河流产生了共鸣。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谢斩云第五个。刀已经了。斩铁刀,黑铁鞘,刀身上那道分水刀意从刀柄贯通到刀尖,完整的一条,银白色。进入剑冢之后他的刀意自动外放,刀锋周围的空气被分水刀意劈开,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隙。“这里的剑气太浓了。”他的语气不像抱怨更像兴奋,“浓到我的刀自己忍不住。”

陆青第六个。缝剑道初成的气息从他身上透出来,和剑冢的剑气撞在一起。撞上的瞬间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不是被压制,是在找缝。剑冢的剑气绵延三千年,三百七十一把剑灵的剑意交织成网。这张网有没有缝?他在找。找到缝,他的缝剑道就能在剑冢里活下去。找不到,困死。他闭上眼,神识散开,像一只蜘蛛把网撒向整片剑冢。十七道缝填满了,新的缝正在被他一条一条摸出来。

江沉舟最后一个动。钓竿还扛在肩上,钓线垂在身后拖过满地剑尖。剑尖锋利无比,但钓线拖过去毫发无伤。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像在逛菜市场。走到君天临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看见没有。”

“看见什么。”

“那帮剑灵。”江沉舟用钓竿指了指剑冢深处,“全在看我们。”

君天临早就看见了。三百七十一把剑灵,苏醒的七十个全部剑尖朝向他们。不是敌对,是观察。像七十个考官坐在考场里盯着新进来的考生,不说话,不提示,就那么看着。

江沉舟把钓竿换了个肩膀。“我钓鱼的时候也这样。看着水面,不动。鱼以为我不在看它,其实我连它吐了几个泡都数着。”说完走了,钓线拖过剑尖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风铃。

君天临是最后一个动的人。

不是不走,是在等。等所有人都走进剑冢深处,等七十个苏醒的剑灵把注意力分散到七个人身上。然后他动了——不是走向剑冢深处,是蹲下来。右手按在地面上。准确地说,是按在一把剑的剑柄上。那把剑在他脚边,剑身没入地面大半,露在外面的部分锈迹斑斑,青白色的剑光几乎完全黯淡。三百七十一把剑里最不起眼的一把,剑灵沉睡中,连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人间武圣词条在系统面板上亮起。彩色。任何功法一经接触自动入门。剑法,也是功法。

君天临的右手握住剑柄。锈迹粗糙,冰凉,像握着一截从雪地里捡起来的枯枝。人间武圣词条的力量从掌心渗入剑柄,沿着剑身往下走,走到剑灵沉睡的核心。初窥半,小成一半,大成三半,圆满半月。这是原本的速度。人间武圣与肉身成圣共鸣后——初窥三个时辰,小成九时辰,大成一余,圆满七。剑冢里的剑灵,每一把都相当于一部独立的剑法。剑灵的记忆、剑主的剑意、剑身经历过的所有战斗——全部蕴藏在剑灵之中。

他的右手握紧。

人间武圣词条光芒大盛。剑柄在他掌心里发烫,锈迹从接触点开始剥落。不是被震落的,是被剑灵从沉睡中苏醒的力量从内部顶开的。锈迹一片一片剥离,露出底下青白色的剑身。剑光从黯淡变成明亮,从明亮变成刺眼。剑灵醒了。不是被天品金丹唤醒的,不是被剑心通明唤醒的,是被“人间武圣”这个词条——任何功法一经接触自动入门——当成一门剑法,从入门直接推到大成。

剑冢深处,七十个苏醒的剑灵同时转了一下剑尖。全部朝向他。

独孤衍停下脚步回头。红袖的丝状煞气猛地一收。苏念锦琵琶上的五弦同时震响。谢斩云的刀意气隙骤然扩大。陆青睁开眼。江沉舟的钓竿停在半空中,鱼线绷直。七十把剑灵,七十个剑尖,齐刷刷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蹲在地上握着一把锈剑的年轻人。

锈剑的剑灵完全苏醒了。剑身上的锈迹全部剥落,青白色的剑光冲天而起,在剑冢上空形成一道光柱。光柱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白发老者手持此剑,一剑斩开万丈深渊。剑名断渊。剑宗第十七代宗主佩剑。剑灵沉睡两千三百年,今苏醒。

断渊剑的剑光还在冲霄,君天临已经松开了剑柄。站起来,走向第二把剑。这把剑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剑身细长,没有锈,但剑光完全内敛,看上去像一把普通的铁剑。右手握上去,人间武圣词条再次启动。初窥。小成。大成。剑灵苏醒。剑身上浮现出细密的纹路——不是阵纹,是雨丝。剑名听雨。剑宗第二十三代宗主佩剑,以雨意入剑,剑出如春雨绵密无孔不入。沉睡一千八百年,苏醒。

第二道光柱冲起。

然后是第三把。剑名霜刃,剑宗第九代宗主佩剑,剑出如霜降大地万物凋零。沉睡两千六百年。第四把,剑名破晓,剑宗第五代宗主佩剑,剑出如晨曦破暗夜第一缕光。沉睡两千九百年。第五把,剑名归鸿,剑宗第十一代宗主佩剑,剑出如雁阵横空归心似箭。沉睡两千四百年。

君天临一把一把地走过去。不是挑选,是依次。右手握上剑柄,人间武圣启动,剑灵苏醒,光柱冲起。动作不快,但每一把剑在他手里停留的时间都在缩短。第一把断渊用了约三十息,第二把听雨用了二十息,第三把霜刃十五息,第四把破晓十息,第五把归鸿——五息。

五息。入门到大成。人间武圣的词条说明是“圆满七”,但那是针对完整功法的上限。剑灵不是完整功法,剑灵是剑法的结晶。结晶被握在掌心里,人间武圣不需要从零开始学,只需要把结晶激活。激活的速度越来越快,因为每一把剑的剑灵苏醒都在反哺他。剑灵苏醒的瞬间,剑主的剑意碎片会涌入他的神识——第十七代宗主斩开深渊的决绝,第二十三代宗主春雨入剑的细腻,第九代宗主霜降大地的肃,第五代宗主破晓第一缕光的锋利,第十一代宗主雁阵横空的归意。所有剑意碎片在神识中碰撞、交织、融合。融合的产物不是任何一位宗主的剑法,是他自己的。

剑冢上空,光柱一道接一道冲起。五道。十道。二十道。独孤衍看着那些光柱,握剑的手微微收紧。他的剑心在共鸣,不是和某一任宗主,是和所有苏醒的剑灵同时共鸣。剑心通明的人能感受到剑灵的情绪——苏醒的剑灵没有不甘,没有愤怒,没有被强行唤醒的屈辱。它们很平静。甚至很期待。像等了千年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红袖的丝状煞气已经完全收回体内。剑冢的剑气对她有天然压制,但此刻剑气不再是压制的姿态。苏醒的剑灵越来越多,剑冢里的剑气浓度急剧攀升,攀升到一定程度之后反而对她的煞气不再排斥。因为太浓了,浓到剑气本身变成了“背景”,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不再针对任何个体。她的缠字诀在这样浓的剑气里反而找到了空隙——剑气与剑气之间,有缝。

陆青也看见了那些缝。不是剑气与剑气之间的,是更高处的。剑冢上空,二十多道光柱交错冲霄,光柱与光柱之间,剑意与剑意之间,全是缝。他的缝剑道在进入剑冢后一直在找缝,现在找到了。不是一道一道的缝,是整片剑冢的剑意网络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张布满缝隙的网。每一道缝都是入口,每一道缝都是出路。他忽然笑了。十七道缝填满之后发现新缝时的笑。

谢斩云没看光柱。他在看君天临握剑的手。那只手每握上一把剑柄,剑灵就苏醒。不是靠修为压服的,不是靠剑心感召的。是靠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他的手天生就该握剑,像剑柄等了他很久。谢斩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分水刀意圆满,离水一尺。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刀够快了。现在忽然不确定了。

苏念锦的琵琶响了。五弦同时震响,不是她弹的,是琵琶自己响的。第五弦暗红色的光芒和剑冢上空的光柱遥相呼应。她低头看着琵琶,第五弦的颜色比进来时又深了一分。不是血的颜色加深了,是弦自己在吸收剑冢里的某种东西。剑意。琵琶的第五弦在吸收剑冢里溢散出来的剑意。

江沉舟的钓竿终于放下了。不是放在地上,是横在膝上。他在满地的剑尖中间盘腿坐下来,钓竿横膝,鱼线垂在剑尖之间随风晃动。眼睛不看光柱,看的是君天临的背影。“有意思。”自言自语,“鱼还没下水,先把池塘给煮开了。”

五十道光柱。剑冢上空,五十把剑灵的剑气交织成一片光幕。沉睡的剑灵还在陆续苏醒——不是被君天临握醒的,是被其他苏醒的剑灵唤醒的。剑灵与剑灵之间沉睡在同一片剑冢三千年,彼此之间的共鸣比任何外力都强。一把醒,把把醒。

君天临站在第五十把剑前面。这把剑和前面四十九把都不一样。它没有在地上,它在一座石台上。石台方形,四面刻满阵纹,阵纹的走向不是向外扩散,是向内汇聚。所有阵纹的终点都是石台正中央那把剑。剑身漆黑,剑锋处一线银白。剑灵是苏醒的,一直都是。从三千年前进这座石台的那一刻起,它就是醒的。剑宗开山祖师的佩剑不在剑冢。那把剑在试剑崖对面的山峰上,叫镇岳。剑冢里葬的是开山祖师之前——他师父的剑。

剑名无名。剑宗真正的第一把剑。开山祖师的师父没有留下名字,剑也没有名字。剑灵苏醒了三千年,等一个人等了三千年。

君天临走上石台。右手握住了剑柄。

人间武圣词条在系统面板上炸开。不是亮起,是炸开。彩色的光芒从面板边缘溢出来,整块面板都在震颤。任何功法一经接触自动入门。但这把剑不是功法,它是剑宗三千年剑道的源头。源头不是功法,是意。剑意。最原始的、还没有分化成任何剑法的剑意。

君天临的人间武圣词条第一次遇到了“无法入门”的东西。因为源头没有门。门是后人立的,源头是一片旷野。没有门,入什么?

剑柄在他掌心里微微震颤。剑灵在问他——不是用语言,是用剑意。你能走进一片没有门的旷野吗?

君天临闭上了眼睛。

丹田里天品金丹转了一圈。紫焰从金丹表面舔出去,沿着经脉往上走,走到掌心。不是灵力,是紫焰本身。天品金丹的紫焰和肉身成圣淬炼了四十多天的骨骼同时亮起来。肉身成圣淬炼进度27%,骨骼里的紫金色从淡到浓。紫焰和紫金在掌心里汇合,裹住了剑柄。不是人间武圣的力量,是他自己的。松、透、等、通、渗、破、渡、蕴。八个字在掌心里融成一条河,河面上第九个字的轮廓已经清晰了大半。第九个字是“归”。不是回归的归,是万剑归宗的归。剑宗这个名字里的归。

无名剑的剑灵停止了震颤。三千年来第一次,有人没有试图“入门”。只是走进来,不带任何功法任何招式任何企图,就那么走进来。像走进一片旷野。

无名剑从石台上被拔了出来。不是君天临拔的,是剑灵自己从石台里退出来的。石台上的阵纹从汇聚点开始消散,像涟漪从中心往外扩散,一圈一圈,越散越远。阵纹消散之后石台恢复了普通青石的质地,灰扑扑的,和剑冢里任何一块石头没有区别。

剑冢上空,五十道光柱同时转向。所有苏醒的剑灵剑尖不再朝上,全部平过来,指向同一个方向。石台。无名剑。握着无名剑的人。三百七十一道剑灵,沉睡的和苏醒的,同时共鸣。共鸣的声音不是耳朵能听见的,是神识深处的。像三千年前开山祖师的师父第一次将剑意注入这把剑时,天地间响起的那一声剑鸣。剑鸣穿透三千年,在今的剑冢里再次响起。

独孤衍的剑心在这一声剑鸣中猛地一震。不是被压制,是被打开了一扇新的门。他自创的“问天”,问的是剑道的极限。无名剑的剑鸣告诉他——剑道没有极限,只有源头。问天是往上问,源头是往回走。方向反了。

红袖的丝状煞气在剑鸣中全部收入体内。不是被迫的,是主动的。她的缠字诀在无名剑的剑意面前第一次感到了“被包容”。缠是纠缠,是拉拽,是把你拖进我的节奏。无名剑的剑意不纠缠不拉拽不拖,它只是在那里,像旷野在那里。你走进来也好不走进来也好,旷野还是旷野。她的缠字第一次缠了个空。不是对方挣脱了,是本没缠住。

苏念锦的琵琶第五弦在剑鸣中变色了。从暗红色变成了淡金色。吸收的不是剑意,是旷野。无名剑的源头剑意太纯粹,纯粹到她的弦不需要“吸收”这个动作,只是接触到就自己变了。第五弦轻轻震响,音色和前四完全不同——不是更高或更低,是更空。像风吹过旷野。

谢斩云的刀自己收回了鞘里。不是他收的,是刀自己收的。分水刀意圆满,离水一尺。但无名剑的剑鸣响起的瞬间,他的刀意忽然不想分水了。水有什么好分的?水本来就是一体。分水是锋芒,不分是旷野。他的刀在鞘里微微震颤,不是畏惧,是重新思考。

陆青在剑鸣中闭上了眼睛。缝剑道。他一直在找缝。十七道缝填了,新的缝又找到。无穷无尽。但无名剑的剑意没有缝。不是完美无瑕的那种没有缝,是旷野本来就没有缝。缝是人造的东西,墙才有缝,旷野没有。他的缝剑道第一次遇到了“没有缝”的东西。不是在墙上找不到缝,是本连墙都没有。他闭着眼睛笑了,笑得很轻。十七道缝,白填了。但白填得好。

江沉舟的钓竿在剑鸣中弯了。不是钓到了鱼,是鱼线垂进了旷野里。旷野里没有鱼,但鱼线自己弯了。像被风吹弯的。他把钓竿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不钓了。”自言自语,“池塘煮开了,鱼自己会跳出来。”

君天临握着无名剑,转过身。剑冢里所有的光都汇聚在他身上。五十道光柱,三百七十一道剑灵的共鸣,三千年剑道的源头。他站在石台上,右手握着那把没有名字的剑,剑身上的漆黑正在褪去。不是剥落,是像墨入水一样从剑柄向剑尖缓缓化开。漆黑化尽之后,剑身是透明的。不是玻璃那种透明,是水那种透明。透明里能看到剑身的纹路——天然形成的纹路,没有经过任何锻造,是剑意自己在金属内部走过的路径。像叶脉,像指纹,像大地的水系图。

剑冢之外。天剑大典的广场上,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了。不是看到听到,是脚下的山体在震动。剑宗整座山是一把剑。这把剑震动了。因为剑冢里有什么东西被拔了出来。剑宗宗主从座椅上站起来,脸上的从容消失了。三千年,剑宗开山祖师的师父留下的无名剑,被人了。不是独孤衍,不是李沧溟。是青云宗那个天品金丹。

剑冢的石隙重新打开。不是缓慢打开,是被无名剑的剑意从内部推开的。两扇岩壁像被一只手轻轻拨开,无声无息。君天临从石隙里走出来,右手握着透明如水的无名剑。身后跟着独孤衍,跟着红袖,跟着苏念锦,跟着谢斩云,跟着陆青,跟着江沉舟。六个人的脸上没有失败的沮丧,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表情——看见了值得记住的东西。

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鸦雀无声。各宗弟子,剑宗长老,魔门护法,天音阁阁主,散修联盟的盟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把透明如水的剑上。

君天临走到广场中央站定。无名剑在他手里微微震颤,剑灵三千年来第一次呼吸到剑冢之外的空气。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高台上各宗的掌权者,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扫过剑宗宗主脸上消失的从容。

右手举剑。

不是举向天,是举到前,剑尖朝上,剑身映出他的脸。无名剑的剑身上,他的脸和透明的水系图重叠在一起。

“青云宗,君天临。”声音不高,但剑冢的余韵还在,每一个字都被残余的剑意送进在场所有人的神识深处。

“这把剑,我带走了。”

不是请求,不是宣告。是说一个事实。像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平静的事实。

剑宗宗主站在高台上看着君天临。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抱拳。剑宗宗主,金丹巅峰,剑道宗师,向一个青云宗的金丹初期弟子抱拳。

“剑宗三千年。无名剑等的人,原来不是剑宗弟子。”他把拳放下,“但剑灵认你,剑宗就认。”

广场上的寂静被一道声音打破。谢斩云从君天临身后蹿出来,皱巴巴的白衣,绣反的小剑,筷子绾的头发彻底散成披肩。“宗主!他还把剑冢里五十多把剑灵全唤醒了!一把接一把,跟点灯似的!”

剑宗宗主的眼皮跳了一下。

“五十多把?”

“我数了!五十三把!”谢斩云掰手指,“断渊听雨霜刃破晓归鸿——”还要往下念,被李沧溟从后面捂住了嘴。剑宗大师兄,金丹中期,独孤九剑改成自己东西的人。捂着谢斩云的嘴把他往后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嘴角在忍。

君天临把无名剑收入鞘中。剑鞘是剑冢里原本剑的石台化成的。无名剑被拔出时石台上的阵纹全部汇入剑身,石台本身化为一截剑鞘,青灰色,没有任何装饰,和无名剑严丝合缝。剑入鞘的瞬间,剑身透明的水光敛去,从外面看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石鞘剑。

系统面板上炸开一片从未见过的光。

【检测到“人前显圣”超级场景。】

【场景评级:五星(宗门级历史事件)。在场注视者剑宗全宗、魔门代表、天音阁代表、散修联盟代表,合计三千七百余人。围观者地位剑宗宗主(金丹巅峰)、魔门护法(金丹后期)、天音阁阁主(金丹后期)、散修联盟盟主(金丹后期)。情绪波动震撼(三千一百人)、不可置信(两千六百人)、敬畏(一千九百人)、兴奋(谢斩云等若)。】

【显圣值结算中——基础显圣值因无名剑认主、五十三剑灵苏醒、三千年剑道源头共鸣等事件叠加,计算为5000点。共鸣加成肉身成圣与人间武圣共鸣,显圣值获取效率+100%。实际获得10000点。】

【当前显圣值:18780。】

【检测到宿主首次以自身意境与剑道源头共鸣。意境种子融合进度100%。第九字“归”已成型。】

【意境完整。命名请宿主自行命名。】

【肉身成圣淬炼进度因无名剑意灌体,从27%跃升至51%。钢筋铁骨阶段已达成。下一阶段不灭金身,淬炼进度51%。】

【人间武圣词条因接触三千年剑道源头,词条品质提升。彩色→彩色·极。新增效果任何剑法类功法,接触即大成。大成即圆满。修炼速度再翻倍。】

君天临关掉面板。没有急着给意境命名。九个字——松、透、等、通、渗、破、渡、蕴、归。九个字在掌心里融成一条完整的河流,河面上倒映着无名剑透明如水的剑光。

广场边缘,阿九光着脚站在人群里,脚底板的茧子踩在剑宗的青石地面上。看着君天临握着那把石鞘剑站在广场中央,三千多人的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阿九的手无意识地摊开又握紧。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握紧的时候,指缝间漏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光。不是灵力,不是剑意。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什么。

沈鹤站在阿九旁边。铁鹰爪十指关节粗大,食指和中指不再并拢过度。他看着君天临的背影,右手无意识地曲张了一下。九分张开,一分变招。那一分他留了三十二天,现在成了本能。

高台上,魔门护法从座椅上站起来。黑袍红纹,面容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个下颌。“剑宗的无名剑,被青云宗的人拔了。魔门无话可说。但——”目光转向君天临,“血煞宗殷无邪的血丹,是你打裂的。”

不是问句。

君天临看着他。“是。”

魔门护法沉默了几息。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再次意外的事——没有出手,没有放狠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漆黑,上面刻着一个血红的“煞”字。他把令牌掷向君天临。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君天临左手接住。

“血煞令。持此令者,魔门血煞宗奉为上宾。殷无邪的血丹裂了之后,他在血煞窟里重新闭关。闭关前说了一句话。”魔门护法的语气平平的,“他说,他的血丹是被一个叫君天临的人打裂的。等他出关,他要亲手把令牌拿回来。”

君天临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血煞令。收进怀里。

“让他来。”

天音阁阁主从座椅上站起来。白纱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和苏念锦很像,但多了百年风霜。“苏念锦的琵琶,断过。”声音不大,但极清澈,像琴弦本身在说话,“修好之后多了一弦。那弦的颜色,今天在剑冢里变了。”

苏念锦从人群中走出来,抱着五弦的琵琶走到天音阁阁主面前。阁主伸手拨了一下第五弦,弦音空灵,像风吹旷野。她听了很久。然后看向君天临。

“天音阁欠青云宗两次。一次云梦泽,一次剑冢。”

君天临没有客套。欠着就欠着。

散修联盟的盟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绸缎,像个商人多过像修士。他笑眯眯地站起来,没有说欠人情,只说了一句。“小兄弟,有空来散修联盟坐坐。七十二岛,岛岛有好酒。”

君天临点头。

剑宗宗主最后开口。“天剑大典,本为观礼切磋。今无名剑认主,礼已成。”他看着君天临,“但剑宗弟子,想跟你讨教一场。不是挑战,是讨教。”

独孤衍从人群中走出来。剑横在膝上,闭着的眼睛睁开了。剑心通明,问天已成。走到君天临对面五步站定。

“苍梧秘境里,你说他剑道有成,愿以剑心相试。”独孤衍的声音不高,“今,剑心已成。问天一剑,请君一试。”

君天临右手握上石鞘剑的剑柄。无名剑在鞘中微微震颤,不是紧张,是期待。三千年第一次出鞘,面对的第一把剑是独孤衍的问天。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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