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真要新衣裳,爹当掉棉袄给她买。
李真真要吃桂花糕,爹走二十里路去镇上买。
李真真说我欺负她,爹不问缘由先打我。
有一回李真真说她的银镯子丢了,爹让哥哥跪在雪地里。
哥哥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镯子在李真真枕头底下找到了,爹只说了句误会了,连句对不起都没说。
哥哥的腿冻坏了,后来走路总有点跛。
那时候哥哥还没卖进戏班。
那时候他还会挡在我面前,跟爹说别打小利。
后来他就走了。
2.
哥哥赶到的时候,李真真已经被抬进了厢房。
村里唯一会接生的王婆子进去看了半天,出来时脸色发白:“孩子保不住了,大人能不能保住,得看今晚。”
爹蹲在院子里,把烟袋杆子咬得咯吱响。
看见哥哥进门,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看看你养的好妹妹!心肠歹毒,连怀孕的人都不放过!”
哥哥没看他,径直走到我面前。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肿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抓住他的手。
三年了,他的手变得粗糙了,指腹上全是茧子,是练功磨出来的。
唱戏的人要翻跟头、耍花枪,一双手在地上撑来撑去,茧子摞茧子。
“哥,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摔下去的。”
哥哥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对爹说:“小利不会做这种事。”
爹冷笑:“她不会?她就是个克星!克死了自己亲娘,现在又来克你表妹!”
哥哥攥紧了拳头。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我亲娘不是克死的,是生我的时候大出血,爹没钱请大夫,眼睁睁看着人没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在王家,有些话说出来,只会换来更多的巴掌。
李真真半夜醒了过来。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哭着说要见我。
我站在她床前,看着她苍白的脸。
她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却亮得很,亮得我心里发寒。
她拉住我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表姐,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就是不小心碰了我一下,我不怪你。”
她说完,看向爹:“舅舅,别打表姐,孩子没了还能再生,表姐要是被打坏了,我会心疼的。”
爹当场红了眼眶,把我李真真搂进怀里:“你比你那个狠心的表姐强一百倍!”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笑。
我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要我认。
她要所有人都看见她有多善良,我有多恶毒。
哥哥站在门外,全程没说话。
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他极轻极快地说了句:“小利,忍忍。”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爹罚我跪在院子里,跪到天亮。
十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的膝盖肿得像馒头。
李真真的窗户亮着灯,我听见她在里面跟爹撒娇:“舅舅,让表姐进来吧,外面冷。”
爹的声音传出来:“你别管她!让她跪着长长记性!”
灯灭了。
我跪在黑暗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数。
数到第一百颗的时候,我想起哥哥走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