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住我想要推辞的手。
“小恒,在工地上卖力气,虽然能挣钱,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那活儿太伤身子,也学不到真本事。”
他看着我,眼神无比认真。
“我今天来县城,是来给县纺织厂送一批办公桌椅的。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正想招个徒弟,找个帮手。”
“我看你这孩子,人老实,肯吃苦,脑子还灵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我。
“你,愿不愿意跟我学木匠活儿?”
10
王建国的话,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我心里,激起了千层浪花。
学木匠活儿?
当一个手艺人?
这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路。
在我的观念里,我们这些从土里刨食的庄稼汉,唯一的出路就是出卖自己的力气。
在工地上扛大包,担砖头,是我能想到的,最快也最直接的挣钱方式。
我看着王建国那张被岁月刻下痕迹,却无比真诚的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的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说,周恒,你疯了吗?
你还欠着李家八百八十八块钱的巨款,你答应了半个月之内还清的。
现在是你拼命挣钱的时候,怎么能去学什么手艺?
学徒能有几个钱?
到时候你拿什么去还债?
你说话不算话,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抬头做人?
另一个小人却说,周恒,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王叔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不清楚吗?
他肯教你,是看得起你。
工地上卖力气,你能卖一辈子吗?
等老了,不动了,你怎么办?
手艺,那可是能跟着你一辈子的铁饭碗。
我爹常说,人有一技之长,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这不就是我爹说的“技”吗?
我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心里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又像是揣着一团火。
王建国看出了我的犹豫和挣扎。
他没有催我,只是把烟头在马路牙子上摁灭,平静地看着我。
“小恒,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他缓缓地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我的心坎上。
“你是不是觉得,当学徒挣不到钱,没法还你欠下的那笔债?”
我低下头,默认了。
王建国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
“卖力气,一天三块,一个月九十,看起来是不少。”
“可是你想过没有,这活儿,你能几年?”
“刮风下雨要停工,生病受伤要停工,工地上没活了你还是要停工。”
“更别说,那活儿有多伤身子,你比我清楚。”
“你今年才二十二,等你到我这个年纪,你觉得你还能一天担三十块砖上三楼吗?”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剖开了我刻意回避的现实。
是啊,我能几年?
十年?
二十年?
等我老了,不动了,我又该何去何从?
“但是手艺不一样。”
王建国的话锋一转,眼睛里闪着光。
“手艺是越老越值钱。”
“学徒的时候,是苦一点,挣得是少一点。”
“可一旦你出师了,你就是师傅,你靠的是脑子和技术吃饭,不是靠一身的傻力气。”
“到时候,你一天挣的,可能就是你在工地上十天半个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