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天德走后第三天,消息传回来了。
传消息的人不是陆天德,是陆云霄闭关石室门口的守卫。守卫站在陆鸣床前,面无表情地传达了大少爷的原话:“出关之后,自会去看你。”
八个字。
没有问候,没有关切,甚至没有一个“弟”字。
陆鸣靠在床头,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了声“知道了”。守卫转身离开,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门关上之后,陆鸣才把压在枕头底下的左手抽出来。
指节捏得发白。
“出关之后,自会去看你。”
陆鸣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
陆云霄会来看他——不是来道歉,不是来忏悔,是来看他死没死。如果他还没死,陆云霄不介意送他一程。那天晚上陆天德和黑衣人的对话已经很清楚了:“不能留活口。”
陆云霄出关之,就是他陆鸣的死期。
半个月。
他还有半个月。
陆鸣闭上眼睛,让呼吸平稳下来。七次读档换来的不仅是一副稍微强壮了一点的身体,还有一种奇特的冷静。以前他想到陆云霄的时候,口会涌上一股压不住的怒火,烧得他浑身发抖。现在那股火还在,但被一层冰冷的东西包裹住了,像是烧红的铁浸在冰水里,表面冷却了,里面还是滚烫的。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陆云霄的闭关什么时候结束?具体哪一天?
那些“从外面找来的人”是谁?有多少?什么时候动手?
陆天德在这个计划里扮演什么角色?只是中间人,还是参与者?
这些问题,陆天德知道答案。
但他不会主动说。
所以陆鸣需要让他主动说。
陆鸣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三天前他把玉佩给了陆天德,换了一句传话。这块玉是他手里最后一块筹码。现在筹码给出去了,他需要新的筹码。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很安静。新来的仆人正在扫地,竹扫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这个仆人姓吴,五十多岁,是陆天正从外院调来的。沉默寡言,活勤快,从不抬头看人。
陆鸣观察了他三天。
三天里,老吴每天准时送药送饭,准时扫地洒水,准时关灯锁门。所有动作都精确得像钟摆,没有任何多余的行为。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完美的仆人——听话、勤快、不多事。
但陆鸣注意到一个细节。
老吴扫地的时候,扫帚的节奏会变。
平时是沙——沙——沙,匀速的,一下接一下。但当院子里有别人的时候——比如昨天来送菜的王婶,前天来修屋顶的赵师傅——扫帚的节奏就会乱。沙沙、沙、沙沙沙,变得不均匀。
老吴在听。
他借着扫地的动作,在听那些人的谈话。
陆鸣靠在窗框上,看着院子里的老吴。
“老吴。”
扫帚声停了。
“少爷有什么吩咐?”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在陆家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一直在外院?”
“是的。”
“怎么突然调到内院来了?”
老吴没有回答。他的头低着,陆鸣看不清他的表情。
“是家主调的。”老吴最后说。
陆鸣点了点头。
“没事了。你继续扫吧。”
扫帚声重新响起来。
陆鸣关上窗户,坐回床上。
老吴是陆天正的人。这一点他早有预料。陆天正说“保证你的安全”,不只是嘴上说说。老吴既是来照顾他的,也是来监视他的——或者说,保护他的。两个意思,在这个语境下差不多。
但老吴不是陆云霄的人。
这就够了。
陆鸣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他需要从陆天德嘴里套出更多的信息。但陆天德不是傻子,上次被套了一次话之后,他这次谨慎了很多。玉佩已经送出去了,再用什么做饵?
陆鸣想了很久,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陆天德的儿子。
他的堂弟,陆川。
陆川比他小两岁,今年十六。三年前陆鸣出事的时候,陆川才十三,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这三年里陆川来过陆鸣的院子几次,偷偷来的,每次都给陆鸣带一些外面的消息和吃食。整个陆家,除了那条老黄狗,只有陆川还把他当亲人。
陆天德对这个儿子很看重。陆川的天赋虽然不如陆云霄,但在陆家这一代里也算不错。陆天德这些年拼命巴结陆云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想给陆川铺路。
如果陆川知道了自己父亲做过的那些事,会怎么想?
陆鸣的手指轻轻敲着床沿。
他不愿意把陆川卷进来。陆川是这三年里唯一让他感受到温暖的人。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或者说,他有。
他可以继续读档。
第八次,第九次,第十次。一直读档下去,直到体质恢复,直到能正面抗衡陆云霄。但每一次读档都会抹除一段记忆。他已经失去了七段记忆,祖母的容貌、母亲的童谣、童年的故居、母亲做的食物的味道、父亲的声音、第一个朋友的脸、还有——第七次读档的时候抹除的——他和母亲一起去过的那个集市。
那个集市是他五岁时候的记忆。母亲牵着他的手,在人群里穿行。卖糖人的、卖风车的、卖花布的,各种颜色和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母亲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他咬了一口,酸得皱起整张脸。母亲蹲下来,用帕子擦掉他嘴角的糖渍,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现在,那个集市的样子他全忘了。
他只记得发生过这件事——母亲带他去了集市,买了糖葫芦,他酸得皱眉,母亲笑了。但集市的画面消失了,变成了一段巴巴的文字叙述,像是别人的故事。
下一次读档,又会抹除什么?
陆鸣不敢赌。
所以他选择另一条路。
傍晚的时候,陆鸣让老吴去把陆川叫来。
陆川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推门进来,带进一阵风。十六岁的少年个子已经快赶上成年人了,但脸上还带着没褪净的稚气。
“哥,你找我?”
陆川在床边坐下,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整个陆家,只有他叫陆鸣“哥”的时候,语气里不带任何别的意味。不是怜悯,不是嫌弃,就是一个弟弟叫哥哥的那种自然而然。
“小川,我问你一件事。”
“哥你说。”
“你爹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我的?”
陆川的表情变了。不是变紧张,是变尴尬。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没说话。
“小川。”
“爹说……”陆川的声音闷闷的,“爹说你活不了多久了。让我少来你这边,免得沾了晦气。”
陆鸣没有生气。
他早就料到陆天德会这么说。
“还有呢?”
“还有……”陆川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十六岁少年的严肃,“爹最近总是半夜出门,回来的时候身上有酒气。我偷偷跟过一次,看到他跟几个不像是好人的人在喝酒。那些人穿着黑衣服,说话带着外地口音。”
陆鸣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喝酒吗?”
“知道。西街的悦来客栈,后院的包间。”
“你爹今天晚上还会去吗?”
陆川想了想,点了点头。
“爹说今晚有事,晚饭都不在家吃。”
陆鸣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快,口一阵闷痛。他按住口,等那阵疼痛过去。
“哥,你要什么?”陆川紧张地看着他。
“小川,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今天晚上,你帮我把你爹叫到我院子里来。就说我快不行了,想见他最后一面。”
陆川的脸色变了。
“哥,你——”
“我没事。”陆鸣打断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就是有些事情,想跟你爹当面说清楚。”
陆川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我现在就去。”
陆川走后,陆鸣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建立存档8。】
【存档8已建立。】
他给了自己一次退路。如果今晚的计划失败,他还可以读档回来,换一种方式。
但现在,他需要准备。
陆鸣睁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不是玉佩,玉佩已经给陆天德了。是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三年来他偷偷攒下的一些东西。几粒碎银子,一把小剪刀,一截绳子,还有一小包药粉。
药粉是三个月前陆川偷偷带给他的。据说是从张大夫的药房里弄来的迷药,放在茶水里无色无味,喝下去一刻钟之内就能让人昏睡过去。陆川的本意是让陆鸣疼得睡不着的时候用一点,可以安神。
陆鸣一直没有用。
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他知道,这东西用在别的地方更有价值。
他把药粉攥在手里,感受着纸包传来的细微触感。
等待的时间过得很慢。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墨黑,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棂。老吴来送过晚饭,陆鸣没吃,只说胃口不好。老吴什么都没说,把饭菜端走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的。
陆川的脚步轻快,陆天德的脚步犹豫。
门被推开了。
陆川先进来,脸上带着完成了任务的成就感。陆天德跟在后面,脸上挂着那层熟悉的假关切,但在假关切下面,是一种明显的不耐烦。
“小鸣,小川说你快不行了?”陆天德走到床边,目光在陆鸣脸上扫了一圈,“看着气色还行啊。”
“二叔请坐。”
陆鸣的声音比平时更加虚弱,虚弱到陆天德不得不弯腰凑近才能听清。
就在陆天德弯腰的那一瞬间,陆鸣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陆天德吓了一跳,想要挣脱。但陆鸣的手劲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七次读档积累的体质提升,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到了这只手上。
“你——”
陆鸣的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手里攥着那个小布包,布包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的药粉暴露在空气中。
陆天德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想要喊叫,但陆鸣的动作比他更快。那只抓住他手腕的手猛地一拽,把他拽倒在床上,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口鼻。
药粉的性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陆天德拼命挣扎,双手乱抓,脚踢翻了床边的椅子。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门外传来老吴的声音:“少爷?怎么了?”
“没事!”陆鸣喊了一声,声音依然虚弱,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二叔情绪有点激动,我跟他说话。你别进来。”
门外安静了。
陆天德的挣扎越来越弱。他的眼睛开始失焦,眼皮一点点垂下来。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彻底不动了。
陆鸣松开手,大口喘着气。
他的全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虽然他的心跳确实快得像是要从腔里蹦出来——是因为体力透支。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陆川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哥……你……我爹他……”
“没事。只是睡着了。”
陆鸣的声音很平静。他靠在床头,等呼吸平复下来,然后转头看向陆川。
“小川,你先出去。我跟你爹有几句话要说。”
“可是——”
“出去。”
陆川咬了咬嘴唇,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陆鸣和昏迷的陆天德。
陆鸣低头看着他的二叔。
三年里,这个人每天看着他喝下那碗掺了毒的药。三年里,这个人每次来探望他的时候,脸上都挂着那层假关切,心里盘算的是他什么时候死。三年里,这个人和陆云霄一起,一点一点地把他推向死亡的边缘。
现在他躺在这里,像一滩烂泥。
陆鸣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小剪刀。
他不打算陆天德。了太便宜他了。而且他需要的是情报,不是复仇。
他用剪刀抵住陆天德的喉咙,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脸。
药效大约会持续两刻钟。他有足够的时间。
陆天德的眼皮动了动。
陆鸣凑到他耳边,用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二叔,陆云霄让你找的那些人,具体什么时候动手?”
陆天德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陆鸣把耳朵凑过去。
“……十五。十月十五。大少爷出关那天晚上。”
陆鸣的心沉了下去。
十月十五。
今天是十月初一。
他还有十四天。
“多少人?”
“……六个。都是从外省找的。大少爷说……说不能留痕迹。”
“他们在哪里落脚?”
“……西街……悦来客栈……后院……”
和陆川说的一样。
“还有什么?陆云霄还让你做什么?”
陆天德的眼皮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在做噩梦。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说!”
“……他说……他说完事之后……把老吴也……”
陆天德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串无法分辨的呢喃。
药效过去了。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彻底陷入了沉睡。
陆鸣直起身,靠在床头上。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陆云霄不仅要他,还要老吴。老吴只是一个仆人,一个被陆天正派来照顾他的老人。了陆鸣之后,老吴就成了唯一的目击者——或者说,唯一的知情者。陆云霄不打算留下任何活口。
六个外省来的手。十月十五动手。事成之后,连老吴一起灭口。
这就是他大哥的全部计划。
净、利落、不留痕迹。
陆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四天。
他还有十四天。
【存档8已保存。】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读档。因为他需要这十四天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陆天德的话、陆川的反应、老吴的存在——这些都是他接下来要用的棋子。
他要在这十四天里,布一个局。
一个让陆云霄自己跳进来的局。
陆鸣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十月十五。
那天晚上,谁谁,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