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重一浅。钱坤的呼吸又重又急，像是刚跑完一千米；那个女人的呼吸却轻得几乎听不见，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钱坤缩在墙边，背对着那个女人，眼睛死死盯着墙壁。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里一团浆糊。
完了完了完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来零界社区逛逛，居然会遇到这种事。
现实里母胎单身二十四年，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结果在游戏里要被着……那个啥？
这特么说出去谁信啊？
他偷瞄了一眼那个戴面具的女人——就一眼，然后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那女人站在房间中央，正对着他。紧身衣勾勒出的曲线，该凸的凸，该翘的翘，腰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露出来的那一截下巴，皮肤白得发亮，线条流畅得像是雕刻出来的。
而且这个身形……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像谁呢？
钱坤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太快了，没抓住。
那女人突然转过身，面对着他。
钱坤赶紧把脸扭过去，盯着墙壁，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一秒。
两秒。
三秒。
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就在钱坤快要窒息的时候——
“噗嗤——”
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
钱坤愣住了。
这笑声……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女人随手一挥，脸上的狐妖面具化作点点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面具后面，是一张熟悉的脸。
钱坤的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最后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姜……姜婉宁？！”
姜婉宁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带着笑，眼睛弯成月牙。
“surprise~”
钱坤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姜婉宁？怎么会是姜婉宁？她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她为什么要花3000分把他买下来？她——
等等。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你也是玩家？”
姜婉宁挑了挑眉：“不然呢？你以为我是NPC？”
姜婉宁上下打量着他。从他那头中分看到旅游鞋，最后目光在他那身背带裤上停了三秒。
“你这身行头……”她憋着笑，“很流嘛。”
钱坤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从脸颊一直红到耳，连脖子都红了。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别、别说了……”
姜婉宁憋着笑，但肩膀一抖一抖的，明显憋得很辛苦。
“中分头……背带裤……噗……”
钱坤悲愤欲绝。
“不对！”他猛地抬头，“你怎么认出我的？我不是已经改变了容貌吗？”
按照小小坤的说法，形象设定之后，他在零界里应该用的是虚拟形象，不是自己真实的长相。姜婉宁怎么会一眼就认出他？
姜婉宁随手在空中一划，一面半透明的镜子凭空出现，飘到钱坤面前。
“你自己看看咯~”
钱坤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中分头，背带裤，黑长衫，整张脸清清楚楚，分明就是他自己的长相，一点儿都没变。
他愣住了。
“不对啊！我明明设定了形象的！怎么会——”
姜婉宁叹了口气，解释道：“你闯入了别人的私人房间，自然要坦诚相见咯。这是系统的设定之一。”
钱坤脑子转不过来了。
“闯入？可是他带我来的啊，怎么变成我闯入了？”
姜婉宁随手一划，一个半透明的弹窗出现在她面前，上面写着：“晚风向你发起了切磋邀请，是否同意？”
“你看，”她指着那个弹窗，“如果是别人给你发送邀请，会有一个类似这样的弹窗，你点了同意才能进入对方的私人空间。其余情况，哪怕他把门敞开着，没有给你发送邀请，你直接走进去，也算闯入别人的私人领地。系统会强制你显示真实相貌，还有一些其他的限制。”
钱坤愣住了。
“还有这种设定？”
“不然呢？”姜婉宁收起弹窗，“私人空间是玩家的最后一块安全区。如果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那还叫什么私人空间？”
难怪那个黄牛一直没给他发好友申请，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
“那他就不怕我是个丑八怪？”钱坤忍不住问。
姜婉宁伸出食指，轻轻晃了晃。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有些时候，有钱人的品味很难说的~”她眨了眨眼，“像你这种刚进游戏的玩家，很容易上当”。
钱坤嘴角抽了抽。
“话说回来，我是被骗进来的，你为什么在这儿？”
他盯着姜婉宁，眼神里带着一丝狐疑。
姜婉宁白了他一眼，走到沙发边坐下。
“我可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来这儿是见一个人。”
“见人？”钱坤一愣，“见谁？”
“一个想买积分的人。”
钱坤愣住了。
买积分？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积分不是不能变现吗？系统不是禁止现金兑换吗？为什么有人要买积分？怎么买？
姜婉宁看着他，笑了，仿佛拥有读心术一般。
“是不能直接换，但可以间接换。”
钱坤一脸茫然。
姜婉宁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钱坤犹豫了一下，走到沙发边，在她对面坐下。
姜婉宁往沙发背上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知道为什么私人空间会有‘坦诚相见’这种设定吗？”
钱坤摇了摇头。
“因为私人空间是唯一能动手的地方。”
钱坤愣住了。
“动手？”
“对。”姜婉宁说，“社区里不能PK，这是铁律。但是在私人空间里，可以。”
钱坤瞪大了眼睛。
“可以打架？”
“可以。”姜婉宁点点头，“私人空间是玩家的私人领地，主人有完全的支配权。如果有人非法闯入，主人甚至可以申请系统帮忙驱逐。但如果双方都是自愿进入，那在里面发生什么，系统不管。”
钱坤脑子转不过来了。
“那……那如果请系统也打不过呢？”
姜婉宁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意味。
“问得好。”
她顿了顿，开始解释。
“我们说回积分交易。系统不允许现金和积分直接兑换，这个你知道吧？”
钱坤点点头。
“但如果有办法绕过系统的监控，那不就行了？”
“怎么绕过？”
“在私人空间里交易。”姜婉宁说，“系统监控不到的地方。”
钱坤愣住了。
“可是……积分转账不是限额吗？”
“对。”姜婉宁说，“所以直接转积分不行，太容易被查。但如果是买卖道具呢？”
钱坤脑子转得飞快。
“道具……你是说……”
“对。”姜婉宁点点头，“买家事先买好一批昂贵的道具，堆在仓库里。然后卖家——不对，应该叫劫匪——进入买家的私人空间，对买家实施暴力威胁。劫匪迫买家把这些昂贵的道具，以1积分的价格卖给自己。”
钱坤瞪大了眼睛。
“1积分？”
“对。”姜婉宁说，“1积分一个，把仓库里的东西全部买走。表面上看起来，这是一笔合法的交易——买家卖东西，劫匪买东西，价格虽然低得离谱，但只要双方确认，系统就认。”
钱坤倒吸一口凉气。
“那如果是真的被抢劫，不就亏死了？”
“对啊，亏死了。”姜婉宁点点头，“但问题是，劫匪威胁他，不卖就得被，而在个人空间里死亡，依旧会在空间里复活，且经验掉落20%。”
“被？在私人空间里？”
“私人空间里可以动手，还记得吗？”姜婉宁说，“虽然没有技能，但属性压制还在。把人打死，复活，再打死，系统管不了。不过，最多打回0级，不会出现等级为负的情况，否则等于直接剥夺了玩家身份，被抢劫的人本没得玩。”
“那被抢劫了怎么办？”
“两个选择。”姜婉宁竖起两手指，“第一，认栽。东西没了，积分没了，就当花钱买教训。第二，报警。”
“报警？这里也有警察的？”
“不是警察，是跟系统申诉。”姜婉宁说，“说自己被抢劫了，提供证据。系统核实之后，会把劫匪的现实信息全部披露给买家——姓名、住址、身份证号、现实长相，一清二楚，你的损失也都会给你弥补回来，包括等级和经验。”
“这样被抢劫了就可以……”
“对。”姜婉宁点点头，“可以在现实里打回去，而且系统可以临时赋予买家游戏实力的几倍，让买家可以在现实里找上门，讨个说法。”
钱坤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的规则，比他想得复杂得多。
“所以这其实是一种威慑？”他问。
“对。”姜婉宁说，“系统管不了私人空间里发生的事，但可以保证，如果你在私人空间里被欺负了，你就能知道欺负你的人是谁。这样一来，想坏事的人就得掂量掂量——你愿不愿意把自己的真实信息暴露给对方。事实上，这样做的结果的确好的出奇，不过最近被人给开发出变现的玩法了。”
“那今天这里……”他看着姜婉宁，“你到底是来嘛的？”
姜婉宁笑了。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见一个人。”
“那个想买积分的人？”
“对。”
“他来了吗？”
“没有。”姜婉宁摇了摇头，“他临时有事，改天再约。我正准备走，碰见你是巧合。”
“那你也太舍得花积分了，那可是3000个积分啊！把我卖了我都还不起！”
钱坤有些沮丧。
姜婉宁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
“把你卖了？”
“对啊。”钱坤一脸认真，“我现在一分积分都没有，3000分对我来说就是天文数字。你花这么大价钱把我从那些女人手里捞出来，我这辈子估计都还不上了。”
姜婉宁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哦？但你可不值这个价，你想怎么还？”
钱坤想了想，试探着说：“要不……我给你打工？在零界里帮你跑腿？或者现实里请你吃饭？”
姜婉宁眨眨眼：“就请吃饭？”
钱坤挠了挠头：“那……请你吃一个月？”
姜婉宁忍不住笑了。
“一个月就想还3000分？你这利息算得挺黑啊。”
钱坤一脸窘迫：“那你说怎么办？我真没积分……”
姜婉宁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
“其实吧，我有一个办法。”
钱坤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姜婉宁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现在不是被我‘买’下来了吗？”
钱坤点点头。
“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
钱坤愣了一下。
“啊？”
姜婉宁脸有点红，但还是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
“长得还挺嫩，中分头也挺有特色，背带裤嘛……虽然土了点，但土得有风格。”她一本正经地点评着，“3000分买这么一个小玩意儿，也不算亏。”
钱坤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你、你说谁是小玩意儿！”
姜婉宁笑得花枝乱颤。
“怎么？不服气？那你把3000分还我。”
钱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姜婉宁凑近了一点，盯着他的眼睛。
“没积分是吧？那就乖乖听话。来，先叫一声主人听听。”
钱坤瞪大了眼睛。
“你开什么玩笑！”
姜婉宁挑了挑眉：“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钱坤看着她，她眼睛里全是笑意，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你就是在开玩笑！”
姜婉宁“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弯下腰。
“哈哈哈哈——你刚才那个表情——哈哈哈哈——”
钱坤脸更红了。
姜婉宁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不逗你了，所谓的花3000积分，其实一分没花。“
“啊？”钱坤懵了，“为什么？”
”因为我认识老吴啊。”
“老吴？”
“就是带你来的那个黄牛。”姜婉宁说，“他在这片混了很多年，专门从竞技场拉新人。我有时候会给他点好处，让他帮我留意有没有想卖积分的人。”
钱坤嘴角抽了抽。
“所以你刚才那3000分……”
“给他的。”姜婉宁说，“做个样子而已，一个新人哪儿值3000的积分啊，我早就发信息给他了，说你是我的朋友，不这样做，那些女人怎么会放人？”
姜婉宁，那个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女同事，那个会给他送茶、会担心他安全的女孩子，在游戏里完全变了一个人。
“是不是觉得很意外？”姜婉宁看着他。
钱坤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一点。”
姜婉宁笑了：“那你喜欢哪一种我？”。
钱坤的脸瞬间就红了，唯唯诺诺的不敢吱声。
姜婉宁看着钱坤的窘迫样子，眼角都笑弯了。
“你觉得，我这生意看起来不太好？”
钱坤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你只是牵线搭桥，又不强迫谁。人家愿意卖，人家愿意买，你帮忙介绍一下，有什么问题？”
姜婉宁嗔了他一眼，“把话说清楚了，别买啊卖啊的，说的人家好像拉皮条的一样，那是老吴，不是我。”
钱坤挠了挠头。
“对了，”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说的那个买积分的人，要那么多积分有什么用，买经验吗？”
“买不了经验。”姜婉宁说，“最多买个底气。“
钱坤挠了挠头：“我不是很懂……。”
姜婉宁往沙发背上靠了靠，慢悠悠地开口：
“你知道等级为负会发生什么吗？”
钱坤点了点头：“知道，会被剥夺玩家身份。”
“那你知道怎么才能让等级变成负的吗？”
钱坤想了想：“比赛输掉？”
“对。”姜婉宁说，“准确来说，是生死台的比赛。输一场，扣20%当前等级经验。如果经验不够扣，就会扣等级。扣到负数，就出局。”
钱坤点了点头。
“但是，”姜婉宁话锋一转，“如果积分够多，可以抵消扣除的经验。”
“当等级清零之后，如果因为惩罚需要扣除的经验超过了现有经验，系统会按1:10的比例扣除积分。10点积分抵1点经验。”
钱坤瞪大了眼睛。
“还有这种作？”
“不然呢？”姜婉宁笑了，“那些有钱人为什么愿意花大价钱买积分？就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哪天在生死台上输了，等级清零，积分够多就能保住玩家身份。”
钱坤想起自己那可怜巴巴的310点经验，想起离一级还差690，想起一个月后的大比，想起五百人里只有五十个晋级名额。
“那要是积分也不够呢？”
“那就出局呗，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姜婉宁说得云淡风轻，“积分和经验都扣完，等级变成负数，系统直接抹资格。”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积分那么重要了。
不是用来买东西的，是用来买命的。
”当然也有一些有钱人，想快速升级，但又不想自己练。也可以花钱买积分，用积分雇人带。不过这个买家倒不是买积分找人来升级，他是要钓鱼。”
“钓鱼？”
“对。”姜婉宁说，“他先买一批昂贵的道具，堆在仓库里，然后对外说要卖积分换钱，等着人来抢。”
钱坤脑子转不过来了。
姜婉宁笑着解释：“你想啊，他买那些道具，花的是自己的钱。如果有人来抢，迫他低价卖出，那人就得手了。然后他报警，系统把劫匪的信息给他，他就可以在现实里找上门。”
钱坤瞪大了眼睛。
“这不就是……”
“对，假戏真做。”姜婉宁点点头，“表面上是卖家，实际上是在钓鱼。专宰富二代。”
钱坤倒吸一口凉气。
“还可以这样？！”
“怎么不行？”姜婉宁笑了，“那些富二代以为自己聪明，结果碰上更聪明的。以为是花钱买保底，结果第二天就被人堵在家门口，要价翻几倍。”
“这么黑吃黑，那些富二代能甘心？”
“当然不甘心了！但如果对方势力比自己的势力还要强，那就只能吃个哑巴亏咯！”
钱坤脑子都要被绕晕了
“那为什么系统不直接解除劫匪的玩家身份？”
姜婉宁看了他一眼：“你想放弃玩家身份？”
钱坤这才回过味来，没错，如果是自己这样什么都不懂的新人玩家，被这样反向作定义成劫匪，直接被剥夺玩家身份，也一样没得玩。
他叹了口气，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行了，”姜婉宁站起来，“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钱坤一愣。
“现在走？”
“不然呢？你还真想在这儿过夜？”
钱坤脸一红，赶紧站起来。
两人走到门口，姜婉宁伸手按在门上。门无声地滑开。
走廊里，老吴正站在不远处，看见他们出来，点头哈腰地凑过来。
“老板慢走！下次再来！”
钱坤瞪了他一眼。
老吴嘿嘿一笑，完全不介意。
姜婉宁带着钱坤穿过那条七拐八绕的走廊。
“话说回来，”钱坤有些疑惑，“为什么那个老吴的个人空间是固定在这里的？我记得我从个人空间里出来，是正对大街凭空出现的。”
“做生意嘛，自然是要店面的，固定在一个地方，大家方便来找啊！”姜婉宁回答道。
出口还能固定吗”钱坤疑惑，但没有继续追问，毕竟今天的问题已经够多了。
两人走出那栋花里胡哨的建筑，回到那条昏暗的街道上。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味道淡了很多。钱坤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不用做鸭，真好！钱坤的眼眶湿润了。清白，保住了！
姜婉宁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钱坤想了想。
“训练，升级，准备大比。”
姜婉宁点了点头“还有一个月，你可得加油了哦！”。
她顿了顿，“要不要我带你？”
钱坤耸了耸肩，“我倒是想，可我没积分雇你。”
姜婉宁白了他一眼，“少来这套。”说着，划开面板展示出自己LV3的等级和二维码：“游戏里能遇到靠谱的人还是很少，玩家相互猜忌才是最大的危险。你虽然等级低，但我带你去任务大厅接点正式任务。有我带着，你也能混点经验。”
还真他喵是二维码啊！这游戏要不要这么违和！钱坤心里一边吐槽，一边添加了姜婉宁的好友。
好友列表终于不再是空无一人了。
“那个，真的不会扰到你的生意吗？”
姜婉宁笑了。
“我又不用24小时盯着。再说了，斗心眼哪有打架有意思？”
“怎么样？敢不敢跟我去？不过环境可是很艰苦、很危险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