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洼的最后一个黎明,静得反常。连终聒噪的水鸟都噤了声,雾气浓得能攥出水,压在口沉甸甸的。百多条船已集结在水湾深处,船篷蒙了黑布,橹桨用麻绳缠了消声。孩子们被大人捂了嘴,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父辈们把家当—一卷破席、半袋糙米、磨亮的鱼叉—默默搬上船。
方焕立在船头,蜡丸在怀,灵视如网撒出。洼地东侧,阮小七布下的疑阵正升腾起人为的“炊烟气”,几处废棚还故意留了未熄的篝火;而脚下这条暗河入口,水流道痕却被他以蜡丸清光悄然“抚顺”,浊气下沉,活气上浮,船过无痕。
晁盖一身短打,腰别双锏,正帮阮太公搬药筐。“老人家,这筐您甭管,上船坐着去!”他声音压得低,却稳如礁石。雷横提着“雷煌”刀,在船队间巡梭,刀鞘不经意擦过船舷,发出沉闷的轻响,那是让人心安的节奏。吴用羽扇在腰后,正与阮小二核对最后的水路图,指尖在图上几处漩涡标记点了点,阮小二连连点头。
“起锚。”吴用一声令下,声音轻得像片落叶。
船队如一条沉默的黑鱼,缓缓滑入暗河洞口。黑暗瞬间吞没了所有人,只闻船底擦过水草的窸窣声,和压抑的呼吸。方焕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蜡丸清光,如萤火引路,照亮前方丈许。灵视中,水脉道痕如青黑色的神经脉络,他小心避开那些因昨雷火余震而脆弱的“节点”,引导船队走在最坚实的“经”上。
“左三,避石骨;抬橹,过浅滩。”方焕的声音在洞壁回荡,简洁清晰。阮小二在头船橹,依言而行,船身轻灵如叶。后船循着水纹,依次跟随。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前方水声渐响,隐有光亮。暗河在此分岔,一条通西北,水气浑浊,是疑阵方向;一条通西南,水气清冽,直指梁山深水。船队正要拐向西南,方焕忽地举手:“停!”
他灵视捕捉到,西南岔口的水纹,有极其细微的“梳理痕”——不是天然湍流,而是快船桨叶划过留下的短暂道痕异样,且带着一股极淡的、不属于自家船队的桐油味和铁锈气。
“前面有人来过,或是刚过。”方焕低语,“水纹还新,不超过一炷香。”
雷横刀半出鞘:“娘的,是黄安的哨艇?老子去宰了!”
吴用按住他:“若是哨艇,必不止一条。打草惊蛇,咱们这百多老小就悬了。”他看向方焕,“先生可能辨其去向?”
方焕凝神,蜡丸清光顺水波探出数里,片刻道:“往西南去了,速度不快,似在探路。但……其道痕不稳,有‘怯气’与‘杂念’,不似精锐水军,倒像……”
“像水匪探子。”阮小七嘴,“梁山左近的小寨,常派崽子摸水道,捡漏偷鱼。”
晁盖皱眉:“若是同行,挡了咱们的道,也不好办。”
方焕沉吟:“不妨。他们走的是明水,咱们走的是暗脉。我有法子,让他们‘看’不见咱们。”他让阮小二将船队贴边泊好,自取了几块昨夜炼金剩余的废铁矿渣,以蜡丸清光炼去杂气,唯留一丝“金煞”,再以朱砂画了简易的“迷踪纹”,分置在西南岔口几处显眼石头上。
“这是‘金迷阵’。”方焕解释,“水匪探子多为财来,对金气最敏感。这矿渣带了沉船金精的煞,他们会误以为此处有宝或有人埋伏,必不敢久留,或绕道而行。咱们趁隙快过。”
果然,船队静候片刻,方焕灵视中那几股“杂气”在岔口徘徊一阵,被金煞所慑,终是匆匆离去。众人依计,迅速穿过岔口,驶入通往梁山的深水河道。
天光渐亮时,船队终于驶出暗河,眼前豁然开朗。浩渺的梁山泊铺陈开来,晨雾如纱,远山如黛。断魂洼的压抑被甩在身后,但前方的水更阔,风更劲。
吴用长出一口气,羽扇复又轻摇:“出来了。但这只是第一步。梁山不是荒地,是虎。”
正说着,前方苇荡里钻出两条快船,船头站着几名汉子,青衣短打,腰挎鱼刀,为首一人高喊:“哪路的朋友?踩的是谁家的水?”
阮小二回喊:“石碣村的阮家兄弟!送亲戚来梁山讨口饭吃!”
那几人近前,打量船队,见多是老弱妇孺,神色稍缓,但仍警惕:“阮家兄弟的名头听过。但梁山有梁山的规矩,杜迁头领有令,新入伙的,得先验‘投名状’,或纳‘进门礼’。你们这阵仗,百多口子,怕是……”
晁盖正要上前交涉,方焕却抢先一步,拱手道:“这位哥哥请了。咱们不是空手来,带了‘水礼’。”他取出一只布袋,倒出几枚昨夜炼化的、带着雷火金煞的铁矿渣,“这是咱们在鬼沉湾得的‘雷火金’,虽不多,却是天雷淬过的,打兵刃能破邪。权当给杜头领的见面礼,请哥哥代为呈上,容咱们在僻静处先安顿老小。”
那汉子接过矿渣,入手微烫,隐有雷意,脸色一变:“哟,真是好东西!行,你们懂事。往西五里有片‘鸭嘴滩’,水浅滩平,没人占,你们先去那儿扎着。我去禀杜头领。”说罢,抱拳带船离去。
船队依言驶往鸭嘴滩。雷横不解:“方先生,何必对个小喽啰客气?那点矿渣,可惜了。”
方焕道:“都头,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初来乍到,人地两生。那矿渣是‘敲门砖’,也是‘试金石’——杜迁若识货,必来寻咱们;若不识,也省得咱们费口舌。这叫‘投石问路’。”
吴用赞道:“先生这手,比送金银高明。金银惹贪,这带煞的金精,却显本事,也显诚意。”
鸭嘴滩果然清静,水缓滩宽,背靠一片茂密柳林。船队靠岸,众人七手八脚卸船扎营。阮氏兄弟带人砍竹搭棚,妇女们埋锅造饭,老人孩子总算能踏踏实实踩在泥地上。
方焕却不敢歇,与吴用、晁盖登上一处高坡,远眺梁山主峰。灵视之下,整座梁山道痕磅礴而混乱。主峰道痕青黑厚重,如卧龙酣眠,却被周边数十股大大小小的“寨气”切割、侵扰。有的寨气赤红暴戾,有的灰暗猥琐,有的闪烁不定。而在西北山麓,一股淡金色的“侠义气”虽弱,却坚韧不拔,与主峰龙气相呼应。
“那便是梁山主寨,王伦的地盘。”吴用指点,“王伦此人,心狭隘,嫉贤妒能,恐难相容。西北那股正气,或是我辈同道。”
晁盖冷哼:“白衣秀士?名头倒雅。若容人,便合伙;若不容,咱们就占了这鸭嘴滩,另起炉灶!”
午后,方焕正在水边以蜡丸调息,感应水脉,忽闻滩头喧哗。却是杜迁亲自带了十余人,乘船来访。杜迁身形高大,面皮微黑,走路沉稳,一看便是练家子。
“哪位是献‘雷火金’的方先生?”杜迁拱手,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方焕身上。
方焕起身还礼:“正是在下。”
杜迁取出一枚矿渣,赞道:“好东西!王头领看了也稀奇,说是炼器的宝贝。听闻诸位是从断魂洼出来的,连玄冥子都栽了?佩服!王头领有意相请,明山寨设宴,为诸位接风。”
晁盖、吴用对视一眼。吴用笑道:“杜头领客气。我等初来,乱糟糟的,待安顿好,必上山拜会。”
杜迁也不强求,留下些米粮酒肉,又低声道:“诸位小心,近来水泊不太平。除了官府的何涛,还有一伙‘金沙帮’的水匪,专劫新来户,领头的是个叫‘分水犀’的,心黑手辣。若有动静,速燃烽火,山上看得见。”说罢告辞。
送走杜迁,晁盖道:“宴无好宴。王伦这厮,是想摸咱们的底。”
雷横道:“怕他个鸟!正好试试刀!”
方焕沉思:“王伦相请,是礼也是探。咱们得去,但要‘带礼’去——不是财礼,是‘功’。若能先挫一挫那‘金沙帮’或何涛的锐气,再去赴宴,腰杆才硬。”
正说间,阮小七急匆匆跑来:“天王!西南水上来了一队船,挂着‘金沙帮’的旗,正朝鸭嘴滩来!有五条大船,百十号人!”
众人一惊。吴用羽扇急摇:“来得好快!怕是杜迁前脚走,他们后脚就到,或是早盯上了。”
方焕灵视远眺,果见西南水气浑浊,煞气腾腾,那“金沙帮”的船队道痕,透着贪婪与嗜血。“学究,都头,咱们给他来个‘迎客宴’。”
他迅速布计:让阮小二带水性好的,潜至滩前水道,布下暗桩和拖网;雷横领二十精壮,伏于柳林,听令出;方焕自与吴用、晁盖在滩头“迎客”,示弱以骄敌。
“金沙帮”船队转眼近滩。为首大船上,一个黑胖汉子赤膊而立,前纹着独角犀,手持分水刺,正是“分水犀”。他见滩头只有寥寥数人,妇孺慌乱奔走,不由大笑:“听说来了肥羊,还有会炼宝的先生?识相的,献上财货工匠,爷爷饶你们不死!”
方焕上前,拱手故作惶恐:“好汉息怒!我等逃难而来,哪有财货?只有些粗笨家什……”
分水犀狞笑:“搜!”众匪正要下船,忽听水下“咯噔”乱响,前头两条船被暗桩卡住,动弹不得。紧接着,滩头泥里拉起数道挂满铁钩的拖网,绊得登岸匪徒人仰马翻。
“!”雷横暴喝如雷,率众从柳林出。“雷煌”刀出鞘,雷纹乍亮,一刀劈断冲在最前的匪徒兵刃,余势不衰,将其震飞入水。众护卫朴刀齐出,如砍瓜切菜。
分水犀大惊,急令后船放箭。箭雨纷飞中,方焕催动蜡丸,清光化作屏障,护住滩头众人。吴用羽扇一指:“小七,烧船!”
阮小七带人从苇荡潜近,将浸了鱼油的草捆抛上匪船,火箭随之而至。匪船顿成火海。分水犀见势不妙,跳水欲逃,被阮小二一渔网兜头缠住,拖上岸来。
战斗不过两刻,金沙帮死伤大半,余者皆降。鸭嘴滩首战告捷。
晁盖踩住分水犀:“谁让你来的?”
分水犀哆嗦:“是……是山上的……”
话未说完,忽听一支响箭破空,正中分水犀咽喉,当场毙命。众人急看,只见远处一艘快船如飞而去,船上一人青衣劲装,面目不清。
“灭口!”吴用脸色一沉,“梁山有人不想咱们问出话。”
方焕灵视追去,那船道痕极快,隐有山上的“寨气”。“是王伦的人,还是别的寨?”他心中疑云顿生。
雷横提刀欲追,被方焕拦住:“穷寇莫追。咱们的‘礼’,已经有了。”
当晚,鸭嘴滩篝火通明。众人分了战利品,士气大振。晁盖举酒:“今这仗,是梁山给咱们的下马威,也是咱们的投名状!金沙帮是癣疥之疾,真正的虎,还在山上。”
吴用道:“明赴宴,凶险更甚。王伦心窄,今又出了灭口的事,恐生变故。咱们得备好后手。”
方焕点头:“我夜观天象,明有雨。雨能乱气,也能掩行。咱们留半数精锐守滩,其余人赴宴。蜡丸与雷煌刀,便是咱们的底气。”
夜深人静,方焕独坐水边,将今之战的道痕细细回味。那灭口的一箭,如一刺,扎在梁山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他取出青贝与箭镞,在月光下并排而放。
“贝是始,镞是途,这梁山,是成是败,都得走一遭。”他轻声道,“道痕乱了,不是天要乱,是人心先乱了。咱们来,不是添乱,是把乱了的线,一捋直。”
风起水涌,浪拍滩头。明梁山大寨的宴席,将是又一场不见刀光却更凶险的较量。但方焕心中,烛火已燃,只待照破迷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