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余知衔回寝时,熄灯铃早已响过,楼道里只剩零星的脚步声。
刚一推门,舍友们便立刻围了上来,勾着他的肩一顿打趣哄笑,了。
拍着他的肩膀直呼他是走火入魔的顶级学痴,为了几道题,竟能把向老师硬生生缠了两个多小时。
没人知道真相,只当他是位学习疯魔。
余知衔不知道,这晚因为他牵制着向老师的注意,整间教室如同脱缰野马,彻底放飞了自我。
传纸条的、偷看课外书的、低头交头接耳的、悄悄摸出电子产品的……此起彼伏,热闹得不像话。
一整晚无人管束的自由,让所有人都暗自窃喜。
以至于往后好几天,班里不少人都眼巴巴盼着:
余知衔最好天天都有问不完的题,天天都能把向老师牢牢“拴”在走廊里。
一片喧闹打趣中,唯有李小龙靠在床边,吊儿郎当笑着,眼底一片清明。
他什么都看出来了,却半个字都没往外说,只把所有好奇、试探与打趣,轻飘飘地用玩笑挡了回去,把那份属于兄弟的隐秘,守得严严实实。
只是让余知衔费解的是,自那夜之后,班里不少男生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一丝莫名的敌意。
他眉头微蹙,旋即舒展,只当是复读压力太大,人人紧绷,便懒得深究,依旧埋头在题海里。
这份奇怪的敌意,一直持续到高考结束,毕业聚餐那天,才终于有了答案。
一个喝得微醺的同学走到余知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几分酒后坦诚:
“老实说,复读那会儿挺烦你的,现在想想,好像也不是你的问题。”
“每次我们一犯错,向老师就仰着头,一脸赞许地拿你当例子。”
“你们都该学学余知衔!”
“那天晚上,他为了问懂几道题,跟我探讨了整整两个多小时,铃响了都不肯停。”
“心无旁骛、沉心向学,这才是你们该有的样子!”
“那时候我就不服气,凭什么啊?大家不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吗,凭什么你永远是正面典型,我们一出场就是反面教材?”
“所以心里憋着股气,看你不顺眼。现在长大了才明白,你从来没得罪过我们,就是那时候年轻气盛罢了。”
余知衔握着水杯的指尖微顿,垂眸掩去眼底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情绪。
原来那夜,他所有不动声色的掩护、所有刻意放慢的提问、所有为她悄悄撑起的安全时间,
最后都成了全校皆知的、最光明正大的“学习榜样”。
他藏得极好的温柔,以一种最荒诞、也最妥帖的方式,被永远留在了那个滚烫又青涩的复读时光里。
时间回到此刻。
月光透过小窗,斜斜洒进男生宿舍,在地面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
李小龙和余知衔睡的是集体宿舍那种上下铺,两人都在邻挨着的下铺,头对着头,平里说话聊天都格外方便。
躺在床上,余知衔睁着眼,毫无睡意,心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梳理不清的情绪。
他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大拇指却不受控制地反复轻捻、打转,浑身都绷得发紧,连呼吸都不敢太重,仿佛一松懈,那些乱麻般的心思就会彻底溃堤。
他到底是怎么了?
此刻再回想,即便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底那股汹涌的悸动,却疯得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本就不是他一贯的模样。
曾经的余知衔,追求的是极致纯粹、泾渭分明。
学习便是心无旁骛地学习,休息便是安安稳稳地休息,界限清晰,绝不混淆,更容不得半分杂念闯入。
在他眼里,一心二用,便是对自己人生最轻率的亵渎与玷污。
那时候的他,就是这般执拗,这般较真,又这般净单纯。
可这一次,他却彻彻底底为一个人破了例。
一个说是同学,却又好像远不止是同学的女孩。
一份说不清、道不明,朦朦胧胧、模模糊糊,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定义的心意,悄无声息地,在他心底扎了。
他依旧迷惘,依旧无措。
只是他比谁都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女孩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
余知衔猛地晃了晃头,试图把那道倩影从思绪中甩开,强迫自己沉下内心,恢复往的平静安定。
可越是刻意压制,那抹身影反倒在脑海中越发清晰。
球场上她赢球时雀跃欢呼的明媚模样,闯了小祸后垂着眼、楚楚可怜道歉的软态……
一帧帧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思绪里翻涌,最后所有片段都缓缓淡去,唯独牢牢定格在那个黄昏。
女孩梳着清爽利落的短马尾,一身素净纯色短袖,腰背挺得笔直,安安静静坐在课桌前整理书本。
她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连呼吸都放得轻缓,整个人沉浸在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里,外界的喧闹仿佛都与她无关。
她带着点小小的强迫症,将课本按科目细细归类,又依着薄厚依次排好,指尖轻轻抚过书脊,耐心地把每一本都调整到四角对齐、棱角分明。
她眼神专注而认真,每一次微调都轻而准,一丝不苟,直到整摞书本方方正正、整齐得如同刚拆封的新书,连边角都服帖规整,她才轻轻眨了眨眼,似是满意。
夕阳像一层温柔的金纱,漫不经心地披落在她身上,暖橙光晕将她整个人轻轻裹住。
光线顺着她柔和的侧脸轮廓缓缓流淌,勾勒出精致细腻的线条,鼻梁挺翘,唇瓣柔和,每一寸肌肤都在余晖里泛着细腻温润的光,美得宛如一件被时光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她明亮灵动的眼眸轻轻眨动,像盛着漫天细碎的星光,指尖纤细灵巧,一举一动温婉恬静,又带着几分认真到可爱的执拗。
那是他亲眼见过、刻进心里的画面,此刻在回忆里重现,连一丝光影、一缕发丝都清晰得惊人。
余知衔怔怔地陷在回忆里,心头莫名地发乱,一片茫然无措。
窗外的月光静静照进来,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连自己都读不懂的柔软。
他不明白,不过是匆匆一瞥,不过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黄昏,为什么这个画面会如此顽固地占据他所有思绪。
他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黑暗里,李小龙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迷糊。
“喂,余知衔,你这一晚上翻来覆去的,床板都快被你蹭塌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老实交代,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余知衔身子一僵,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大拇指的转动戛然而止,手心莫名沁出一层薄汗。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心事?
他怎么敢说。
说自己一闭上眼,全是那个黄昏里,被夕阳裹着、安安静静整理书本的女孩?
说自己一向规矩分明的世界,却被一个朦朦胧胧的身影搅得天翻地覆,连觉都睡不踏实?
这些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心思,又怎么能说得出口。
“没什么。”
余知衔最终只憋出一句,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黑暗里,“就是……有点睡不着。”
李小龙显然不信,啧了一声,却也没再追问,只是含糊道:“行吧,那你早点睡,别想太多。”
宿舍重新陷入寂静。
月光安静流淌,像一层无声的见证。
可余知衔却更清醒了。
黑暗中,那道纤细温柔的身影,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
他轻轻闭上眼,心脏却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乱跳。
这一夜,月光温柔,心事汹涌。
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