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夜里,沈昭又带着人走暗沟。
五十八个人,少了七个,还剩五十一个。二十七个,蛮族二十四个。安平郡主的死士今天来了二十四个,五个留在城外接应。他们站在粮库门口,嘴里咬着木棍。木棍上有昨天的牙印,深深浅浅,密密麻麻。沈昭看着那些木棍,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些牙印像刻在上面的字,写着——别出声。
他咬住自己嘴里的木棍。木棍上也有牙印,昨天的,很深。他换了个位置咬,牙齿卡进昨天的印子里,刚刚好,像钥匙进锁孔。
出发。
破羊圈,石板,洞口。他先下去,安平郡主跟在后面,然后是五十一个人。暗沟里很黑,他摸着洞壁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百步,到了胡杨树下面。他弯下腰,从树下面钻过去。树刮过他的背,疼。他站起来,往东拐。
洞变窄了。
不对。
不是变窄了,是变矮了。
沈昭的头撞到了洞顶,撞得他眼前发黑。他蹲下来,伸手摸洞顶。洞顶比昨天低了,低了很多。昨天他能弯腰走,今天他得蹲着走。土是松的,湿的,一摸就掉。
塌了。
他的心猛地一缩。
暗沟塌了。
不是全塌,是塌了一段。洞顶的土掉下来,堆在地上,把路堵了一半。但还能过去,只是要蹲着走。沈昭蹲下来,一步一步往前挪。膝盖疼,蹲着更疼,疼得他龇牙。他咬着木棍,木棍被咬得咯吱咯吱响。
身后传来安平郡主的声音。她没咬木棍,低声问:“怎么了?”
“塌了。路变矮了。”
“能过去吗?”
“能。”
他继续往前挪。挪了大约二十步,停下了。
不是路变矮了。是路没了。
一块巨石堵在前面,从洞顶塌下来的,把整个暗沟堵死了。石头很大,很大,大到把洞塞得满满当当,连条缝都没有。石头上全是土,湿的,黏的,往下滴水。
沈昭伸手摸了摸石头。凉的,硬的,糙的。他用力推了一下,石头纹丝不动。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
他站起来,头撞到了洞顶,又撞了一下。他蹲回去,从嘴里拿出木棍。
“路堵了。”
安平郡主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摸那块石头。“能搬开吗?”
“搬不动。太大。”
“那怎么办?”
沈昭没说话。他用手摸着石头,从左边摸到右边,从底下摸到顶上。石头嵌在洞壁里,卡得很死。石头的左边有一条缝,很窄,手指不进去。右边没有缝。顶上也没有。
“爬过去。”他说。
“怎么爬?”
“从石头上爬过去。”
他站起来,踩着石头的底部,往上爬。石头是湿的,滑,脚踩不住。他用手抠住石头的裂缝,指甲进去,往上拉。指甲翻了,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他没松,继续往上爬。爬到一半,脚滑了,从石头上摔下来,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浑身发抖。
安平郡主扶他。“你没事吧?”
“没事。”
他又爬。这次他换了方向,从石头的左边爬。左边有一条缝,手指能进去。他把手指进缝里,抠住,脚踩在石头的凸起上,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一半,又滑了。这次他没摔,用手抠住了石头,挂在上面。手指疼,胳膊疼,肩膀疼。他咬着牙,把自己拉上去。
爬到石头顶上。
石头顶上很窄,只能蹲一个人。他蹲在那里,往下看。另一边也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伸手摸,摸到了洞壁。洞还在,没塌。石头只堵了这一截,翻过去就能继续走。
他蹲在石头上,往下喊:“能爬!翻过去就行!”
安平郡主爬上来。她比他轻,爬得快。她蹲在他旁边,往下看了一眼。“下面多深?”
“不知道。我先下,你跟着。”
他转过身,面朝石头,往下爬。脚下是空的,踩不到东西。他用手抠住石头的裂缝,一点一点往下放。手指疼,指甲翻了,血从指尖渗出来,滑腻腻的。他抠不住,松了,摔了下去。
摔在地上,后背先着地,闷响一声。疼,疼得他喘不上气。他躺在地上,看着上面的黑暗。安平郡主在喊他:“沈昭!沈昭!”
“没事。”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他站起来,后背疼,腰疼,腿疼。他伸手摸了一下后背,湿的,黏的——血。后背被石头刮破了,衣服破了,皮肉翻了。他没管,抬头往上喊:“下来!我接着你!”
安平郡主爬下来。他伸手接住她,抱住了。她比他轻,但掉下来的力气大,撞得他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洞壁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你受伤了?”她问。
“没事。”
他把木棍塞回嘴里,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他听见身后有声音——石头滚动的声音,人喊的声音,摔在地上的声音。
他转身跑回去。
石头下面躺着两个人。一个,一个蛮族。他们从石头上摔下来了,摔在地上,一动不动。沈昭蹲下来,摸那个的脸。脸是凉的,眼睛闭着。他摸了一下脖子,没有心跳。他摸那个蛮族的脸,也是凉的,也没有心跳。
死了。
两个都死了。
从石头上摔下来,头撞在石头上,当场就死了。
安平郡主站在旁边,手在抖。她用蛮族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祈祷。
沈昭站起来,看着那两具尸体。黑暗中看不清脸,但他知道他们是谁。那个,是昨天咬木棍咬得最紧的那个年轻人。那个蛮族,是昨天咬木棍咬断了半截的那个。
他蹲下来,把他们的眼睛合上。
“继续走。”他说。
安平郡主看着他。“不埋?”
“回来再埋。”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嘴里咬着木棍,咬得很紧,紧到木棍上的牙印陷得更深了。他的手指在流血,指甲翻了,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他没管。
身后的人一个一个翻过石头。有人摔了,但没死。有人受伤了,被人扶着走。五十一个人,死了两个,还剩四十九个。沈昭走在最前面,脑子里在数。四十九个。够了。
走到竖井,爬上去,趴在河岸上。
天还没亮。河床在下面,空荡荡的。风很大,吹得沙子打在脸上,疼。沈昭趴在河岸上,后背疼得他喘不上气。他伸手摸了一下后背,血还在流,衣服粘在肉上,撕不开。
安平郡主趴在他旁边,低声问:“你的背在流血。”
“知道。”
“包扎一下。”
“没时间。”
他趴在河岸上,等着。天慢慢亮了。东边的地平线开始发白。远处出现了黑点。运粮队来了。
沈昭站起来,把木棍举过头顶,大喊一声:“打——!”
四十九个人站起来,火油罐飞出去。
沈昭冲下河岸,拔刀,跑向第一辆粮车。火烧起来了,烟冒起来了。他在烟里跑,在火里跑,在血里跑。押粮官在粮队中间,骑着一匹黑马。沈昭冲过去,一刀捅在马脖子上,马倒了,押粮官摔下来。他扑上去,一刀捅进押粮官的口。
拔刀,站起来。
“撤——!”
四十九个人往河岸上跑。沈昭跑在最后面,跑上河岸,跑到竖井边。安平郡主站在那里,浑身是血。
“多少人?”
“不知道!快下去!”
沈昭先下去,安平郡主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爬进暗沟,往城里走。走到那块巨石面前,沈昭停下来。石头还在,堵在那里。他爬上去,翻过去,站在另一边。安平郡主爬过来,站在他旁边。身后的人一个一个翻过来。
四十九个人,翻过来了多少个?沈昭数了数。四十七个。少了两个。一个,一个蛮族。他们翻石头的时候摔了,摔在石头那边,没翻过来。
“回去找。”安平郡主说。
“来不及了。天亮了。蛮族会追过来。”
“那他们怎么办?”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记下位置。回来背。”
安平郡主看着他,眼眶红了。“你保证?”
“保证。”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百步,到了胡杨树下面。他弯下腰钻过去,站起来,继续走。走到破羊圈,爬上去,掀开石板,爬出来。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他脸上,刺眼。他趴在地上,喘气。后背疼得他动不了。安平郡主爬出来,蹲在他旁边,掀开他的衣服看了一眼。后背上有两道伤口,皮肉翻了,露出发白的脂肪和暗红的肉。血还在流,顺着腰往下淌。
“你伤得很重。”
“死不了。”
她没说话。从斗篷上撕下一块布,给他包扎。手在抖,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很紧。沈昭疼得咬牙,咬着木棍——木棍还在嘴里,他忘了拿出来。他咬住木棍,咬得很紧,木棍上的牙印又深了一层。
“好了。”她说。
沈昭站起来,把木棍从嘴里拿出来。木棍上全是血——他的血,从嘴角流下来的。他把木棍别在腰上,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四十七个人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满脸是灰。
“少了五个。”他说,“两个摔死在暗沟里,两个翻石头的时候摔了,一个死在河床上。”
他看着那些脸。
“回来背他们。现在,回去睡觉。”
四十七个人散了。沈昭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安平郡主站在他旁边。
“你什么时候回去背他们?”她问。
“今晚。”
“你伤成这样,今晚能走?”
“能。”
她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他腰上的木棍。木棍上全是牙印,深深浅浅,密密麻麻。最深的那个,几乎把木头咬穿了。
“你咬木棍的时候,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别出声。”
“就这个?”
“就这个。”
她没再问。转过身,带着她的死士走了。沈昭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棍。牙印深深的,像刻上去的字。他数了数——四十三个。他咬了四十三下。每一口都咬得很深,深到木头上留下了永久的痕迹。
他转过身,往粮库走。
膝盖疼,后背疼,手指疼。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走到粮库门口,赵铁头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饼子。
“你活着?”
“活着。”
“后背怎么了?”
“被石头刮了。”
“严重吗?”
“不严重。”
他走进粮库,坐下来,靠着粮袋。后背碰到墙,疼得他跳起来。他转过身,面朝墙,靠着粮袋。粮袋软,不硌背。
赵铁头跟进来,蹲在他旁边。“今晚还要去?”
“去。”
“你疯了?你伤成这样,去就是送死。”
“不去,那两个人就白死了。”
赵铁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沈昭没说话。他闭上眼,脑子里开始过数字。五十一个人,死了五个,还剩四十六个。四十六个人,四十六木棍,四十六张嘴,四十六排牙齿。够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洞。光从洞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那木棍上。牙印在光下发亮,像刻上去的字。
他把木棍举起来,对着光看。
那些牙印,是四十六个人活过的证明。
也是他没出声的证明。
也是他们都没出声的证明。
沈昭把木棍放在口,闭上眼。
木棍上的牙印硌着他的口,一颗一颗,像石头。
他咬着舌尖,舌尖上的伤口又裂了,血渗出来。
他没咽,就含在嘴里。
咸的。
跟昨天一样。
跟明天也一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脑子里冒出那个问题——凭什么?
凭什么暗沟会塌?凭什么那两个年轻人会死?凭什么他要翻石头?凭什么他要凿石缝?凭什么他的手要流血,他的背要破,他的膝盖要疼?
凭什么?
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今晚他还要回去。爬过那块巨石,翻过去,找到那两具尸体,背回来。埋了。在城墙下,在养父旁边。立三块石头,不立碑。
沈昭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爹,我又欠了五条命。”
他的声音很轻。
“还不了。只能替他们活着。”
他闭上眼,继续过数字。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清楚。
因为那些数字,是他的命。
也是那五个死人的命。
也是凉州城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