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那条尘土小径，走了整整两天。
脚下的“路”越来越宽，车辙印越来越深，路旁开始出现被丢弃的、破碎的车辕轮毂、腐朽的兽骨，以及一些早已风、看不出原貌的废弃物。空气中除了尘土，也多了一丝人烟的味道——烟火气、汗味、劣质金属、以及某种嘈杂、混乱、充满活力的声浪，正从前方隐约传来。
地势也开始变化。前方不再是平坦的荒原，而是出现了一片连绵起伏、如同被巨斧劈砍过的、灰黑色的嶙峋石山。石山不高，但极为陡峭，寸草不生，的岩石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那条小径，就蜿蜒着通向石山之间，一个仿佛被强行撕裂开的、狭窄的隘口。
隘口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绝壁。隘口上方，用某种暗红色的、不知是颜料还是涸血迹的东西，歪歪扭扭地涂着三个狰狞的大字：
断 山 墟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蛮横、混乱、不加掩饰的恶意。而在隘口两侧的岩石上，甚至还着几已经腐朽、挂着风头颅骨的木桩！乌鸦站在头骨上，用猩红的眼睛冷漠地俯视着下方每一个想要进入的人。
一股浓郁的血腥、煞气、以及裸的、写在脸上的危险，扑面而来。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王富贵看着那隘口和头颅木桩，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这和迷雾坊市那种底层挣扎的压抑不同，这里的气息更加原始、暴戾、不加掩饰。
陆尘也停下了脚步，眼神凝重。他从青竹门残存的典籍和坊市的流言中，隐约听过“断山墟”的名字。这是南荒北境边缘，有名的三不管地带，罪恶的温床，逃亡者的乐园，也是……最无法无天的黑市和销赃地。
据说这里由几个心狠手辣、修为不低的散修头目控制，没有任何规矩，唯一的规矩就是实力。人夺宝，黑吃黑，在这里如同吃饭喝水般平常。但同时，这里也流通着北境甚至南荒腹地都难以见到的各种“黑货”——来路不明的法器、功法、丹药、情报，甚至……人口。
是机遇之地，更是噬人魔窟。
“尘哥……咱们……还要进去吗？”王富贵咽了口唾沫，腿肚子又开始转筋。他宁可面对荒野的妖兽，也不想进这种一看就不是善地的地方。
陆尘沉默。他看着那隘口，仿佛能看到里面涌动的罪恶和血腥。但他更知道，他们需要地图，需要更快的赶路方式（比如妖兽坐骑或者飞行法器租借），需要补充丹药，需要了解南荒腹地和坠星湖的详细信息。而这些，在荒原上永远找不到。
只有进入这种混乱的、信息与物资的集散地，才有可能获得。
风险与机遇并存。
“进。”陆尘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冰冷。他将修为压制在炼气三层（刚刚突破，气息不稳，正好伪装），又将那面乌衣帮的狼头令牌，用一细绳穿好，挂在腰间显眼的位置。然后，他对王富贵低声道：“跟紧我，别乱看，别多话。如果有人挑衅，看我眼色。”
“嗯！”王富贵重重点头，下意识地握紧了怀里那张“金刚符”。
两人不再犹豫，迈步走向那如同巨兽之口的隘口。
穿过隘口的瞬间，光线骤然一暗，温度似乎也降低了几度。空气中混杂着汗臭、血腥、劣质脂粉、腐烂食物、以及某种奇异香料的浓烈怪味，几乎让人窒息。
眼前的景象，更是让王富贵目瞪口呆。
隘口之后，并非想象中的开阔山谷，而是一个沿着陡峭山壁开凿、层层叠叠、杂乱无章的庞大“立体”集市！无数的洞、木棚、石屋、甚至直接用绳索悬挂在崖壁上的吊脚楼，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蚁，挤满了狭窄的山体裂缝之间。只有一条蜿蜒崎岖、泥泞不堪、堆满垃圾和污水的主道，勉强贯穿其中。
道路上，挤满了形形的人。有眼神凶悍、气息不弱的独行散修；有浑身血污、背着巨大包裹的猎妖人；有衣着暴露、眼神勾魂的女修（或凡人）；有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件沾血“货物”、目光阴冷的摊贩；更多的是行色匆匆、满脸警惕、将兵器握在手中的过客。
叫卖声、争吵声、打斗声、女人的娇笑、男人的怒骂、孩子的哭嚎、以及远处不知哪个洞里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各种声音混成一股令人头脑发胀的、狂躁的噪音洪流。
肮脏，混乱，危险，却又充满了一种畸形的、病态的活力。
“走。”陆尘拉了拉看傻了的王富贵，沿着主道，尽量贴着崖壁，低头快步前行。他的神识高度集中，【危机预警】全开，警惕着周围每一道扫来的目光。
果然，他们这两个生面孔，尤其是陆尘腰间那显眼的乌衣帮令牌，引来了不少目光。有好奇，有不屑，有贪婪，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乌衣帮在迷雾坊市是地头蛇，但在这断山墟，恐怕屁都不是，甚至可能因为行事风格，结下不少仇家。
没走多远，前方主道旁，一个用兽皮和烂木板搭成的、歪歪斜斜的破旧酒馆门口，一个喝得醉醺醺、敞着怀、露出口一道狰狞刀疤的独眼大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拦在了路中间。
“呦？生面孔？”独眼大汉打了个酒嗝，浑浊的独眼在陆尘腰间的狼头令牌上扫过，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狞笑，“乌衣帮的狗崽子？也敢来断山墟晃悠？懂不懂规矩？嗯？”
他身后，几个同样满脸横肉、气息彪悍的汉子，也抱着胳膊，围了上来，眼神不善。
找茬的来了。
陆尘脚步不停，只是微微抬眸，冷冷地瞥了那独眼大汉一眼。炼气四层巅峰（压制后像三层）的修为并未完全爆发，但那股在生死搏中淬炼出的、混合着一丝星辰之力的冰冷煞气，却如同无形的冰锥，狠狠刺向独眼大汉。
独眼大汉被这眼神一刺，酒意都醒了两分，心中没来由地一寒。这小子，眼神怎么这么冷？像条毒蛇……
但他仗着人多，又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岂能被一个“炼气三层”的小子吓住？他梗着脖子，伸手就朝陆尘肩膀抓来：“小子，老子跟你说话呢！耳朵聋了？！”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陆尘肩膀的瞬间——
陆尘动了。
他脚下《匿踪随笔》步法微微一动，身形如同鬼魅般一侧，让过了这一爪。同时，他右手快如闪电，在独眼大汉的手腕脉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这一下，灌注了一丝融合后的新灵力，看似轻巧，却带着一股阴柔的穿透劲和冰冷的星辰寒意，瞬间打入大汉经脉。
“啊！”独眼大汉如遭电击，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刺痛，仿佛被冻僵，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脸色一白，踉跄后退一步，惊骇地看着陆尘。
“你……”
“滚。”陆尘看都没看他，只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然后径直向前走去，仿佛刚才只是拂开了一只苍蝇。
王富贵连忙低着头，紧紧跟上，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独眼大汉的几个同伴也被陆尘这轻描淡写却诡异的一手镇住了，一时间竟没人敢阻拦。等他们回过神来，陆尘和王富贵已经走出十几步远了。
“妈的……邪门……”独眼大汉甩着依旧酸麻的右臂，看着陆尘远去的背影，独眼里闪过一丝忌惮，低声骂了一句，却没敢再追。在断山墟混，眼力很重要。这小子，恐怕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这个小曲，被周围不少人看在眼里。一些原本不怀好意的目光，收敛了许多。在这鬼地方，低调的，未必是绵羊。刚才那小子出手脆，气息古怪，恐怕不好惹。
陆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不想惹事，但更不能示弱。在断山墟，示弱就等于找死。
两人继续前行，在迷宫般的街巷和洞窟间穿梭。陆尘的目标很明确——找一家能提供地图、情报、或许还能搞到交通工具的地方。这种地方，一般不会是路边摊，而是那种看起来相对“正规”、有固定店面、背后可能有点势力的商铺。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条相对僻静、但依旧脏乱的小巷尽头，陆尘看到了一家店面。
店面不大，门脸老旧，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招牌，上面用模糊的字迹写着“老冯杂货”。门口没有招揽生意的伙计，里面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堆满杂物的货架和一个趴在柜台上打盹的、头发花白的瘦老头。
这店看起来……很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但陆尘注意到，店门口的地面，比其他地方净一些，没有污水和垃圾。而且，这店的位置虽然偏，但视野不错，能观察到小巷两头的情况。
更重要的是，他怀里的星鉴，在靠近这家店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并非预警，而是类似“此地相对安全、能量场稳定” 的模糊感应。
有点意思。
“就这家。”陆尘对王富贵低声道，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门上的铃铛发出涩的响声。
柜台后打盹的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睛浑浊、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种历经世事的精明和淡漠的脸。他慢吞吞地打量着陆尘和王富贵，目光在陆尘腰间的乌衣帮令牌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们风尘仆仆、带着伤（陆尘左臂还吊着）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买什么？”老头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北境口音。
“地图。南荒的，越详细越好，特别是东南方向，坠星湖附近的。”陆尘开门见山。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没说话，转身在身后堆积如山的杂物里翻了半天，最后拿出两卷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用某种兽皮鞣制的卷轴，扔在柜台上。
“这个，”他指着其中一卷颜色较深、边缘磨损严重的，“是南荒北境和部分腹地的简图，大路、主要势力、危险区域有标注，十个下品灵石。”
他又指着另一卷颜色稍新、但绘制笔迹明显粗糙许多的：“这个，是‘坠星湖’周边的粗描，只有大致方位和几个已知的聚集点名字，不准，爱信不信，五个下品灵石。”
十五块下品灵石！几乎是他们现在一半的财产！
王富贵倒吸一口凉气。
陆尘却面不改色，拿起那卷“坠星湖”粗描图，展开看了看。确实很粗糙，只有简单的线条和几个地名，比如“望集”、“白鱼坞”、“黑螺滩”、“鬼哭屿”（这个陆尘有印象），以及湖心一片巨大的、被涂成灰白色的、标注着“雾区、死地、慎入”的区域。
信息很少，但至少，确认了“望集”这个之前从流言中听说的聚集地，也印证了鬼哭屿的存在。
“太贵。”陆尘将图放下，看着老头，“而且不准。坠星湖的情报，还有更详细的吗？比如最近有什么异常，有什么势力在活动，怎么去最安全？”
老头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小子，打听这么多，是想去送死？坠星湖那鬼地方，最近可不太平。水匪、妖兽、还有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邪修，乱得很。至于怎么去……嘿，有本事的自己飞过去，没本事的，可以去墟子东头的‘骡马市’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去南边的商队肯捎带你们一程，或者……买头‘灰驼兽’自己走。不过路上被抢了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信息虽然依旧零碎，但很有用。陆尘心中记下“骡马市”和“灰驼兽”。
“地图，五块灵石，两卷我都要。”陆尘开始还价。
“十块，最低。爱要不要。”老头眼皮都不抬。
“八块。外加一个问题。”陆尘盯着老头的眼睛，“这墟里，哪里能搞到……净点的疗伤药，和补充灵力的丹药？要真的，不要假货。”
老头看着陆尘，又看了看他吊着的左臂，沉默了一下，伸出两枯瘦的手指：“西头，崖壁第三层，挂红灯笼的那家‘回春堂’，老板姓秦，虽然心黑，但货还行，假药少。不过价钱，是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比市价高三成以上。
“多谢。”陆尘不再还价，数出八块下品灵石，放在柜台上，拿起两卷地图，转身就走。
“等等。”老头忽然叫住他。
陆尘回头。
老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黑不溜秋、毫不起眼、约莫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木片，扔给陆尘。“这个，送你。要是真能活着到坠星湖，在望集西头的‘老韩杂货铺’，拿这个给掌柜看，或许……能省点麻烦。”
陆尘接过木片，入手微沉，带着淡淡的、奇异的木香，上面似乎有极浅的、难以辨认的刻痕。他深深看了老头一眼，点点头，将木片收起，没再多问，带着王富贵离开了杂货铺。
走出小巷，王富贵才忍不住低声问：“尘哥，那老头……信得过吗？还有那木片……”
“信不信得过，去了才知道。”陆尘将地图小心收好，“但至少，他给了我们需要的信息，也没坑我们（价格虽高，但在这种地方算公道）。那木片……先收着。”
他看了看天色，已近傍晚。断山墟的夜晚，只会比白天更危险。
“先去找那家‘回春堂’，买点药。然后，去东头‘骡马市’看看。今晚……必须离开这里。”
两人按照老头的指点，穿过更加混乱拥挤的街道，朝着西头崖壁方向走去。断山墟的立体结构让他们走得颇为费力，需要不断攀爬简陋的木梯，穿过悬挂的索桥。
越往高处，人似乎少了一些，但出现的修士，气息也明显更强，眼神也更冷。陆尘越发小心，将【危机预警】的敏感度调到最高。
就在他们即将爬到崖壁第三层，已经能看到不远处那盏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的、摇晃的红灯笼时——
怀里的星鉴，猛地传来一阵清晰的、指向侧后方一条幽暗岔道的预警刺痛！同时，【星力感应】也捕捉到，那岔道深处，似乎有不止一道带着恶意、且正在快速靠近的气息！
被盯上了！而且，对方不止一人，准备在僻静处动手！
是之前酒馆那伙人不死心？还是别的见财起意的亡命徒？
陆尘眼神一厉，脚步不停，却暗中对王富贵打了个手势，低喝道：“加速！去回春堂！”
两人不再掩饰，将速度提到最快，朝着红灯笼的方向狂奔！
“追！别让他们跑了！”
身后岔道里，传来几声低吼和急促的脚步声！果然有人！
对方速度不慢，至少有三人，修为恐怕都在炼气四层左右！而且对这地形极为熟悉，眼看就要追上！
陆尘脑中急转。前方回春堂近在咫尺，但那里未必安全，店主“心黑”，未必会管闲事。而且一旦被堵在店里，更麻烦。
不能进店！必须在开阔处解决，或者……甩掉他们！
他目光扫过前方，回春堂门口是一条相对开阔的、沿着崖壁开凿的石板路，路外侧是简陋的木栏，下面就是数十丈深的、堆满垃圾和尸骨的深渊。
有了！
“胖子！金刚符！”陆尘厉喝，同时自己已瞬间激发了左手扣着的“金刚符”和一张“神行符”！淡金色光罩笼罩全身，速度暴增！
王富贵也慌忙激发了自己的金刚符。
“动手！”身后追兵已然迫近，三道身影从幽暗中扑出，手中刀剑闪着寒光，直取陆尘和王富贵后心！为首一人，赫然是之前酒馆那个独眼大汉！他脸上带着狞笑和怨毒，显然找了帮手回来报复！
陆尘猛地转身，面对追兵，却不退反进！在金刚符光罩的保护下，他右手一扬，早已扣在手中的两张火球符，瞬间激发！
“轰！轰！”
两颗炽热的火球，并非射向追兵，而是射向了他们脚下的石板路边缘，以及旁边支撑木栏的腐朽立柱！
“什么？！”独眼大汉三人一愣，没明白陆尘想什么。
但下一秒——
“咔嚓！轰隆——！！”
火球炸开，本就年久失修的石板路边缘和立柱，瞬间崩碎、垮塌！一大片路面，连同外侧的木栏，轰然向着下方的深渊塌陷下去！碎石、木屑、烟尘弥漫！
“啊——！”独眼大汉三人猝不及防，脚下踩空，惊叫着随着塌陷的路面一起向下坠去！虽然他们修为不低，仓促间也能稳住身形，不至于摔死，但这突如其来的坍塌和混乱，足以让他们手忙脚乱，瞬间失去了追击能力。
烟尘弥漫中，陆尘看都不看结果，一把拉住吓呆的王富贵，将神行符的效果催动到极致，如同两道轻烟，瞬间冲过了塌陷区，来到了回春堂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烟尘弥漫、惊呼怒骂不断的后方，眼神冰冷。然后，毫不犹豫，掀开回春堂那脏兮兮的门帘，拖着王富贵闪了进去。
门帘落下，将外界的混乱和机，暂时隔绝。
回春堂内，灯光昏暗，药味混杂着霉味。一个穿着油腻长衫、留着两撇鼠须、眼神精明的瘦中年人，正坐在柜台后，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算盘，对门外的巨响和惨叫，仿佛充耳不闻。
看到陆尘和王富贵狼狈冲进来，他抬起眼皮，目光在陆尘腰间的乌衣帮令牌和吊着的左臂上扫过，脸上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却没什么温度的假笑：
“两位客官，买药？治伤？还是……避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