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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柳河口一战的第三天,齐季的名字传遍了整个镇子。

不是“混元门齐季”,不是“霍行舟的徒弟齐季”,就是“齐季”。两个字,像他的掌力一样,脆,没有多余的东西。客栈里、茶摊上、河边的柳树下,到处都是谈论他的声音。说他单掌连败铁剑山庄四大高手的人,说得唾沫横飞,比亲眼看见了还详细。说他一掌把擂台劈成两半的人,用手比划着裂缝的宽度,越比划越宽,最后比成了两尺。

齐季对这些不知道。他打完擂台就回了客栈,把门一关,坐在床上,摊开右掌看了很久。掌心的热度已经退了,但那种针尖般的感觉还在。不是疼,是一种很尖锐的清醒,像有什么东西在老茧下面睁开了眼睛。

赵大彪在外面敲门,敲了三遍。第一遍是喊他出去喝酒,第二遍是说有人想见他,第三遍声音变了。

“齐兄弟,你出来一下。”

齐季打开门。赵大彪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不像平时。他身后站着陆川,陆川的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客栈外面来了个人。”赵大彪压低声音,“指名要找你。不是来拜师的,不是来挑战的,是来讨债的。”

齐季的眉头皱起来。

“我不欠人钱。”

“不是你欠的。”陆川把纸条递过来,“是你师傅欠的。”

纸条是粗纸,边缘撕得不齐,上面的字是用木炭写的,笔划粗重潦草。齐季认字不多,在青牛镇四年,霍行舟没教过他读书。他只看懂了几个字——“霍行舟”、“银子”、“还钱”。

剩下的字,是陆川念给他听的。

“霍行舟欠我三百两银子,十二年未还。听说他徒弟在柳河口,这笔账该清了。今夜河神庙,恭候。”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像一把刀,又像一条蛇。

“三百两?”赵大彪的眼睛瞪得溜圆,“你师父到底骗了多少人?”

齐季没有回答。他把纸条折起来,收进怀里。

十二年前。他还没到青牛镇。霍行舟已经在骗人了。

河神庙在柳河下游三里处。

庙是荒庙,香火断了很多年。河神像的脑袋不知被谁敲掉了半边,剩下的半边脸在月光下显得又慈悲又狰狞。供桌上落满了鸟粪,香炉歪倒在地上,里面长出了草。

齐季到的时候,庙里已经有人了。

三个人。一个坐在供桌边上,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线头,但浆洗得很净。他的脸瘦长,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目光很沉,像河底的石头。另外两个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都是壮实汉子,腰里别着刀。

齐季是一个人来的。陆川和赵大彪要跟,他没让。

青布长衫的男人看见齐季走进庙门,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半截枯枝折断了,扔在地上。

“你就是霍行舟的徒弟?”

“是。”

“叫什么?”

“齐季。”

男人点了点头。月光从破了的庙门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颧骨的阴影拉得很长。

“我姓孙,孙仲亭。”他说,“十二年前,你师傅骗了我三百两银子。”

齐季站在庙门里面,离孙仲亭七八步远。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

“怎么骗的?”

孙仲亭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那种过了十二年想起来还是会咬牙的笑。

“十二年前我在锦城做布匹生意。霍行舟找到我,说他有一套祖传的掌法秘笈,愿意转让。三百两。我当时鬼迷心窍,信了。”

“秘笈呢?”

孙仲亭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朝齐季扔过来。册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齐季脚前的尘土里。齐季弯腰捡起来,翻开。

纸质粗劣,已经泛黄发脆。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混元功。

里面的字迹,齐季认得。歪歪扭扭的,金字旁写得太大,帛字挤在角落里,跟地图上“锦城”两个字的笔迹一模一样。霍行舟的字。

“三百两银子买一本破册子。”孙仲亭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照着练了三年。三年,每天两个时辰,风雨无阻。练到第三年,我一掌打出去,连桌上的油灯都打不灭。”

他的右手攥紧了,指节发出咯吱的声响。

“我去青牛镇找他,他已经跑了。后来听说他又去了别的地方,继续卖他的混元功秘笈。我追了三个镇子,每次差一步。再后来我的布匹生意倒了,铺子盘给别人,伙计遣散了,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孙仲亭站起来,他比齐季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是扛过东西的身板。

“十二年。我找了霍行舟十二年。上个月听说柳河口有个年轻人打擂,用的掌法叫混元功,我就知道是他教出来的。”

齐季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册子很薄,二十几页,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他翻到第八式,上面写着——“沉肩坠肘,气沉丹田,右掌平推而出,意到气到,气到力到。”跟他四年前在院子里听到的一字不差。

霍行舟不是在教他的时候现编的。这套东西,霍行舟写了至少十二年。可能更久。

齐季把册子合上,抬起头。

“这上面写的,是真的。”

孙仲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破庙里回荡,带着十二年的分量。

“真的?”他止住笑,盯着齐季的眼睛,“我练了三年,连油灯都打不灭。你跟我说是真的?”

齐季没有争辩。他把册子放在供桌上,往后退了三步,面朝庙门外。

庙门外是河滩。月光照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河水无声地流着,河滩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

齐季抬起右掌。

他没有推。他把右掌竖在前,掌心朝外,五指微微张开。月光照在他的掌心上,把那一层一层的老茧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的手掌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推,是震。像一针被弹了一下,针尖以极快的频率颤动,快到肉眼几乎看不见。齐季的右掌周围,月光似乎扭曲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从他掌心扩散出去,穿过庙门,掠过河滩,落在河面上。

河面没有变化。水还在流,月光还在碎着。

孙仲亭刚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停住了。

河面上,月光碎掉的那一片地方,水的流动变了。不是停了,是乱了。像是有一极细极锐的东西从水面穿过去,把水流分成了两半。分成两半的水流继续往前,然后在那个东西穿过的地方重新合拢,激起一圈极细极密的涟漪。

涟漪扩散开,一圈套一圈,在月光下闪着银光。扩散到河岸边的时候,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上,出现了一个小孔。

小孔不大,比筷子尖还细。穿透了整块石头,月光从小孔里漏过来,在对岸的沙地上投下一个针尖大的光点。

孙仲亭看着那个光点,脸上所有表情都消失了。他身后那两个壮实汉子,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齐季收回右掌。

掌心的热度退下去,针尖般的清醒还在。

“你练了三年,油灯打不灭。”他说,“不是秘笈是假的。是你握得太紧了。”

孙仲亭的身体微微一震。

握得太紧了。

三十年前裴老头对霍行舟说的话。二十二年船家对自己说的话。现在齐季对孙仲亭说了同样的话。

“霍行舟写这本秘笈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齐季看着孙仲亭,“你照着练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练什么。你们两个,一个写假书,一个练假功,都在用死力气。”

孙仲亭的嘴唇动了动。

“你怎么练成的?”

齐季想了想。

“我不知道。我就是练,每天都练。师傅说每天三千次,我就推三千次。他说意到气到,我就拼命让意念集中到掌心。他说想着一丈之外有个人,我就天天对着一丈外的空气打。”

他停了一下。

“我没想过真假。”

孙仲亭沉默了。

庙里安静了很久。河水在庙外流着,声音不大,像很多人在远处低语。月光从破门照进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地交错在一起。

孙仲亭慢慢坐回供桌边上。他的背弯下去,像一绷了十二年的弦忽然松了。他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很久没有说话。

齐季走到他面前。

“三百两银子,我还你。”

孙仲亭抬起头。

“你替他还?”

“他是我师傅。”

孙仲亭看着齐季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要了。”

齐季的眉头皱起来。

“你找了十二年,不要了?”

“我找的不是银子。”孙仲亭站起来,把供桌上的秘笈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我找的是一个说法。我练了三年,想知道自己到底练了个什么东西。是假的,我就认。是真的,我也认。”

他把秘笈揣进怀里。

“今天我知道答案了。不是真假的问题,是我握得太紧了。”

孙仲亭走到庙门口,站住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庙里的地面上,拖得很长。

“齐季,你师傅欠的债,不止我这一笔。”

齐季没有说话。

“锦城。”孙仲亭背对着他,“霍行舟在锦城欠的债,比三百两多得多。他当年不是自己离开锦城的,是被人撵出来的。”

“谁?”

孙仲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要是想替他还债,就去锦城。到了锦城,打听一个叫‘金算盘’的人。霍行舟欠他的,不是银子。”

孙仲亭迈步走出了庙门,两个壮实汉子跟在后面。三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河滩边的柳树林里。

齐季站在破庙里,右手掌心微微发热。

锦城。霍行舟地图上画了圈的地方。他走到那里折回去了。不是不想往前走,是被人撵出来的。金算盘。霍行舟欠他的不是银子。那是什么?

齐季走出河神庙。月光把河滩照得雪亮,柳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随风晃动。河面上那个针尖大的涟漪已经平复了,石头上的小孔还在,月光穿过它,在对岸投下一点微光。

他沿着河岸往回走,走到半路,看见柳树下站着两个人。陆川和赵大彪。

赵大彪看见他,从柳树上跳起来:“怎么样?打起来没有?”

“没有。”

“那三百两——”

“他说不要了。”

赵大彪的嘴张了张,合上了。陆川靠在柳树上,目光落在齐季的右手上。

“那个人说了什么?”

齐季把孙仲亭的话重复了一遍。说到“金算盘”三个字的时候,陆川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听过这个名字?”齐季问。

陆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金算盘不是江湖人。他是锦城最大的钱庄老板,手底下养着一批人,专门替人讨债。他不沾功夫,但他的债,比江湖上的仇更难缠。”

“为什么?”

“因为他不人。他只算账。欠他的债,他不要命,他要你活着还。还不上,就拿别的东西抵。铺子、田地、房子、手艺,什么都行。霍行舟欠了他的债,还能活着离开锦城,说明抵了什么东西给他。”

陆川看着齐季。

“什么东西能让金算盘放人?”

齐季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霍行舟临别前的那个傍晚。霍行舟坐在碎砖堆上,眼眶红着,声音沙哑。他把一个布包递给齐季,里面有十两银子、一张地图、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混”字。

“这是我的牌子。当年我想开宗立派来着,连名号都想好了,就叫混元门。牌子刻了,门派没开成。”

齐季当时以为霍行舟是在说笑。现在他不确定了。也许霍行舟在锦城抵给金算盘的东西,就是混元门。不是一块木牌,是一个门派的名号、一套掌法的传承、一个人毕生的念想。金算盘拿走了一个骗子最不像骗子的东西。

齐季攥紧右手,掌心那针跳了一下。

“我要去锦城。”

陆川和赵大彪对视了一眼。赵大彪把刀往腰带里别了别,拍了拍手上的土。

“巧了,我也想去锦城看看。”

陆川没有说“巧了”。他只是从柳树上直起身,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那就走。”

三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河面上,被水流扯碎又拼拢,拼拢又扯碎。柳河的水往东流,他们往西走。

锦城在西边。

霍行舟的债,也在西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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