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通往桂花村的土路上。陈默骑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车链子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路边的野草蹭过裤腿,带着露水的凉意。
张建国在前面带路,骑得不紧不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陈默跟得上。
“陈书记,这路还行吧?比前几年好多了,至少能骑自行车了。”张建国笑着说,”我刚回来那会儿,有些路段还得扛着车走。”
陈默点点头,目光掠过路边的庄稼地。玉米已经收了,秸秆还在地里立着,几只麻雀落上去,又扑棱棱飞走。远处山坡上的桃林叶子落了大半,但枝头还零星挂着几个晚熟的桃子,红扑扑的,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那些桃怎么没收?”陈默问。
张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容淡了些:”品相差的,卖不出去。留着给村里孩子解馋,或者晒桃。今年挂果其实不错,就是销路……”
他没说完,但陈默听懂了。
两人沉默着骑了一段,拐过一个弯,桂花村的全貌渐渐展现在眼前。村子依山而建,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房子大多是土坯的,屋顶铺着青瓦,有的瓦片上已经长出了青苔。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在午后的光里袅袅地飘着。
“到了。”张建国停下车,指着前面一排平房,”那是村委会,你白天办公的地儿。宿舍在后边,收拾过了,凑合能住。”
陈默跟着他骑到村委会门口,刚停下车,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
一个年轻人快步走到门口,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瘦高个,戴着眼镜,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他看见陈默,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陈书记?我是周志鹏,桂花村的村长。”他快步走过来,伸出手,握得很用力,”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吧?”
陈默握住他的手,心里却微微一动。
周志鹏。这个名字他昨天在超市里没来得及问,但那双眼睛——急切中带着倔强,和昨天捧着桃子跟采购经理说话的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
“周村长好。”陈默说。
“别叫村长,叫小周就行。”周志鹏笑着,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我年纪小,很多事还得您多指点。”
张建国在旁边把自行车支好,走过来拍了拍周志鹏的肩膀:”小周这村长当得不容易,大学毕业在省城工作得好好的,硬是回村里来了。”
陈默看了周志鹏一眼,对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但很快又笑起来。
“先进屋坐,喝口水。”周志鹏往里让,”老张,你陪陈书记先聊着,我去烧点热水。”
村委会的屋子不大,一张旧办公桌,几把塑料椅,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为民办事”四个字,落款是三年前。办公桌上摆着几本台账,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边。
陈默在椅子上坐下,张建国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过来一。陈默摆摆手,张建国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小周他爸,是上一任村支书。”张建国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陈默转头看他。
张建国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桃林上,过了几秒才继续说:”老周书记在村里了二十年,把这片桃林一棵一棵种起来的。当年村里穷得叮当响,他带着大家伙儿开荒、育苗、嫁接,硬是把这片山坡变成了桃园。那些年,他自己家的事儿顾不上,儿子在县城读书,他一年都去看不了几次。小周他妈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是老周又当爹又当妈把孩子拉扯大的。”
陈默没说话,静静听着。
“小周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那儿工作,听说得不错,一个月能挣万把块。”张建国吸了口烟,”老周那几年最高兴,逢人就夸儿子出息。可他自己身体越来越差,还硬撑着在村里忙活,谁劝都不听。”
他顿了顿,烟灰落在地上。
“去年秋天,桃子熟了,老周带着大家摘桃、装箱、找销路。连着忙了半个月,一天夜里,他倒在桃林里,手里还攥着一个没装完的箱子。”张建国的声音有点哑,”心肌梗死,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陈默想起昨天超市里那个年轻人急切的眼神,想起他说”明年怎么办”时声音里的无助。
“小周接到电话赶回来,送了他爸最后一程。”张建国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下葬那天,全村人都去了。小周跪在他爸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他说,‘爸,你放不下的事,我替你完’。”
陈默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从那以后,他就没再回省城。”张建国说,”村里人推选他当村长,一开始他不肯,说自己年轻,没经验。后来是老支书的老伙计们挨个上门劝,他才点了头。接手这一年,村里的大事小事他都跑前跑后,桃子的销路更是他心头最重的事。昨天去市里,是他第三次跑了。前两次也都是碰了一鼻子灰。”
陈默没说话,目光落在窗外。
周志鹏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水壶,对着水管接水。阳光落在他身上,格子衬衫的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可他接水的动作很认真,水壶满了,他关上龙头,拎起来晃了晃,又拧开盖子倒掉一些,再重新接。
那个动作很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陈默忽然想起一句话:”活的不如说话的,你活儿得再好,没人替你说话,有什么用?”
可眼前的年轻人,明明可以在省城好好说话、好好过子,却偏偏回到这个山沟里,最累的活儿,说最无用的请求。
他图什么?
陈默不知道。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
周志鹏拎着水壶进来,给陈默倒了杯水,又给张建国倒了一杯。他自己没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搓了搓手,有点拘谨地问:”陈书记,您一路过来,觉得咱村咋样?”
陈默说:”挺好。”
周志鹏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咱村底子还行,就是交通不方便,山货出不去。尤其是桃子,今年挂果特别好,个头大、甜度高,可就是找不到稳定的销路。我跟老张跑了好几趟县城,超市嫌我们量小,批发市场压价太狠,自己卖又卖不了多少……”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抬起头,挤出个笑:”不过没事,慢慢想办法。陈书记您刚来,先熟悉熟悉情况,这些事不急。”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张建国在旁边话:”小周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什么事都想自己扛。”
周志鹏摆摆手:”哪有,我就是想着,我爸了一辈子的事,不能在我手里断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不想让谁听见。
但陈默听见了。
同一时间,县城通往清平乡的省道上,一辆白色轿车正在匀速行驶。
王薇握着方向盘,车窗半开着,初秋的风灌进来,吹得头发有点乱。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把车窗关上,反而让风吹得更肆意些。
这条路她走了五年。
以前坐班车的时候,她总是挤在靠窗的位置,把脸贴着玻璃,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发呆。有时候赶不上班车,就得低三下四地给李姐打电话,问能不能带她一程。李姐人不错,每次都答应,可那种”欠人情”的感觉,像刺似的扎在心里。
有时候李姐老公要用车,来不了,她就得站在路边等。等班车,等运气,等天快点黑下去,等一切快点结束。
有一次冬天,下着雨,她在路边等了两个小时。班车晚点,天黑透了,雨越下越大,她站在一个小卖部的屋檐下,浑身湿透,又冷又饿。她给陈默打电话,陈默说在加班。挂了电话她就哭了,蹲在地上,雨水混着眼泪往下流。
后来怎么回去的,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晚躺在那十平米的宿舍里,裹着湿的被子,发着烧,一个人扛到天亮。
现在不一样了。
她伸手摸了摸方向盘,真皮的,手感很好。这辆车她以前只能在网上看看图片,从没想过有一天能真的拥有。昨天从市里开回来的时候,她手心都是汗,生怕刮了蹭了。今天再开,已经有点习惯了。
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
“薇薇,到单位没?”
“快了,还有二十分钟。”
“开车慢点啊,别着急。”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那新车开着习惯不?”
王薇笑了:”习惯,比我想的好开。”
妈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无非是注意安全、别开太快之类的话。王薇一一应着,心里却暖洋洋的。
挂了电话,她看了一眼时间。
两点四十。下午的会三点开始,来得及。
车子拐过一个弯,清平乡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那条熟悉的街道,那个熟悉的路口,还有那个她曾经等车的小卖部。
她放慢了车速,看了一眼那个小卖部。
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坐在门口打瞌睡。旁边几个老太太在聊天,手里摇着蒲扇。
王薇忽然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她坐在车里,看着那个小卖部,看了很久。
想起那些站在屋檐下等车的子,想起那些小心翼翼打电话求人的子,想起那些裹着湿被子发着烧硬扛的子。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发动车子。
以后,再也不会了。
三点整,王薇准时走进会议室。
乡政府的会议室不大,十几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桌旁。书记还没到,大家三三两两聊着天。王薇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笔记本摊开。
“王薇,听说你家买车了?”旁边坐着的同事小张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王薇点点头:”嗯,周末刚提的。”
小张眼睛亮了:”啥牌子?让我看看。”
王薇把手机递过去,小张翻着照片,啧啧称奇:”行啊你,这车不便宜吧?”
王薇笑笑,没接话。
小张又说:”以后下班可以蹭你车不?我家也住县城,咱俩顺路。”
王薇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啊,没问题。”
小张高兴地拍了拍她肩膀:”太好了,终于不用挤班车了。”
王薇笑了笑,心里却有点恍惚。
以前,是她低三下四求别人带。
现在,是别人求她带。
这个变化来得太快,她还没完全适应。
但感觉,不坏。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讨论的是下半年的扶贫。王薇认真听着,偶尔记几笔。她负责的是教育口的,涉及几个村的学校修缮和贫困学生资助。
以前开这种会,她总是坐在角落里,尽量不引人注意。领导讲话她听着,但很少发言,怕说错话,怕被人笑话,怕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今天不一样。
讨论到其中一个村的学校修缮问题时,负责人说资金缺口还有两万,需要协调。大家沉默了几秒,没人接话。
王薇忽然开口:”那个村我上个月去过,学校的屋顶确实漏雨,孩子们上课都撑着伞。这笔钱要是不批,今年冬天他们还得挨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书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小王说得对,这笔钱得想办法。财务那边看看能不能调剂一下。”
王薇坐在那儿,心跳得有点快。
但心里,是高兴的。
散会后,小张凑过来说:”王薇,你今天胆子挺大啊,敢直接跟书记说。”
王薇笑了笑,没解释。
她只是想起了陈默说过的话。
“你本来就能。”
傍晚六点,王薇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
手机震了,是陈默发来的消息。
“到村上了,一切顺利。”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回:
“我刚开完会,准备回宿舍。”
陈默很快回:
“以后来回开车慢一点”
王薇回了一个”好”。
她拎起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下班了。她下楼,走到停车场,那辆白色轿车静静地停在那儿,夕阳照在车身上,镀了一层暖黄的光。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朝宿舍缓缓开去。
桂花村,天色渐暗。
陈默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山后。远处山坡上的桃林在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那些树枝上挂着的红桃,像是最后的倔强。
周志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陈书记,晚上去我家吃饭吧,我妈做了几个菜。”
陈默转头看他。
周志鹏笑了笑:”村里没啥好东西,都是自家种的,您别嫌弃。”
陈默点点头:”好。”
两个人沿着村路往下走,暮色里传来狗叫声,有人家的窗户亮起了灯。炊烟升起来,和夜色混在一起。
走到一户人家门口,周志鹏推开门:”妈,陈书记来了。”
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快进来,快进来。”
陈默走进去,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厨房门口,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见陈默,笑着点点头:”陈书记好,快坐,饭马上就好。”
堂屋不大,收拾得很净。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旧中山装,笑得很朴实。
陈默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周志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几秒,说:”那是我爸。”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
饭端上来,四菜一汤,都是农家菜。周志鹏给陈默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陈书记,敬您。”他说,”以后咱村的桃子,还得麻烦您多费心。”
陈默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不麻烦。”他说,”咱一起想办法。”
周志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眶却有点红。
“好。”他说,”一起想办法。”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月亮爬上来了,照在桂花村的土坯房上,照在远处的桃林上。
新的一天,从今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