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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爸爸那双穿了好几年的解放鞋踏在水泥楼梯上,“咚咚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齐薇薇看着爸爸消失在楼道口的背影,眼眶发胀,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这就是她的爸妈,永远无条件地爱着她。

一切最好的,都想着给她。

哪怕她做了那么多蠢事,害得家里背了巨债;

哪怕她为了唐爱军,几年都不怎么回娘家;

哪怕邻居都说“老齐家那个小闺女就是只白眼狼”……

他们还是把她当宝贝,她一回来,就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她。

而前世,她都做了些什么?!

她跟着唐爱军,疏远娘家;

她一次次开口要钱要东西,把爸妈的积蓄掏空;

她甚至……甚至在唐爱军的挑唆下,帮着唐家一次次算计娘家人!

着他们,在这艰难的岁月里,割肉一样,把仅剩的好处,都让渡给唐家人!

“薇薇?怎么了?真不舒服?”

陈红霞见她站着不动,脸色发白,赶紧扶住她,“走,先上楼歇着。”

母女俩上了二楼。

楼道里堆着些煤球、白菜、咸菜缸子,各家门口都挂着半截布帘子。

201室就是齐家,深绿色的木门上贴着褪了色的“五好家庭”奖状——那是很多年前得的了。

推门进屋,一股熟悉的家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小三居的格局。

进门是个小小的门厅,左手边是厨房——但是在当餐厅用,灶台移到了阳台——单元楼里的住户都是这么做的,炒菜开窗,很方便。

正对着门是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方桌、几把椅子。

客厅左边是主卧,右边是两间小卧室。

陈红霞拉着齐薇薇往客厅走:“快坐下歇歇,妈给你倒水。”

齐薇薇却没坐,她径直走向阳台。

阳台上用砖头砌了个简易灶台,上面架着口铁锅。

锅里炖着一小锅白菜豆腐,汤汁清寡,只有几片肥肉膘飘在上面,算是见了点荤腥。

旁边的小桌上放着四个玉米面窝头,黑黄黑黄的,一看就是掺了不少粗粮。

还有一碟豆腐,是两个四分之一块,看得出来,吃得很节省。

这就是爸妈的午饭。

齐薇薇记得很清楚,爸妈以前的伙食可不是这样的。

爸爸是火车司机,工资不低,妈妈是供销社采购员,除了工资还有奖金。

家里虽然不奢侈,但每餐都有肉有蛋,周末还能改善改善。

可现在……

她知道爸妈一直在还她欠下的那三千块的巨款。

政策松动后,他们就摆了小摊,起早贪黑。

而现在,爸爸是不停地加班顶班,一个月有二十多天都在火车上;

妈妈呢,是到处接零活——糊火柴盒、缝手套、帮人做衣服……

客厅一角,堆着一大摞没有封边的线手套。

白色的棉线手套,一捆一捆的,堆了有半人高。

齐薇薇走过去,拿起一只看了看。

手套的边沿毛毛糙糙的,需要一针一线缝起来,这种活计特别费眼睛,缝一双才给一两分钱。

难怪刚才妈妈看她的时候,眯着眼睛。

陈红霞跟过来,见她盯着那堆手套,忙道:“薇薇,妈就是闲着没事儿,才随便领了一点儿回来做。这活儿轻松,坐着就能……”

“妈。”齐薇薇打断她,声音发颤,“您别骗我了。”

陈红霞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女儿额前的碎发。

齐薇薇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那间主卧,哪怕她已经出嫁六年,家里依然给她留着。

门一推开,一股阳光混合着淡淡花香的味道涌出来。

房间收拾得净净。

淡蓝色的床单铺得平整,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长得正好。

翠绿的叶片厚实油亮,中间抽出三支花箭,橘红色的花朵正开得热烈,在深秋的阳光里格外耀眼。

齐薇薇走过去,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从小养到大的君子兰。

别的君子兰一年只开一两次花,唯独她这盆,精心伺候着,一年能开四次。

出嫁前,她随口叮嘱妈妈要好好照顾这盆花。

六年过去了,这盆花还在,开得比以前更好。

而她的卧室,也保持着原样,仿佛她昨天才刚刚离开。

窗明几净,书桌上还摆着她高中时的课本,用牛皮纸包着书皮。

墙上贴着她喜欢的宣传贴画——只因为那上面的炼钢工人,长得有点儿像唐爱军——虽然已经褪色了,但依然平整。

她皱了皱眉。

床头柜上放着她小时候玩的铁皮青蛙,上了发条还能跳。

一切都还在。

只有她不在了。

那个天真愚蠢、为了个男人抛弃一切的齐薇薇,已经不在了。

她几乎要放声大哭了。

但不行,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齐薇薇深吸几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转身,拉过妈妈的手:“妈,咱们进来说话。”

母女俩进了卧室,齐薇薇“唰”一下拉上了窗帘。

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几缕光,照在君子兰的花瓣上,橘红的光晕在昏暗里格外温暖。

陈红霞的神色已经变得无比焦急。

她看得出来,女儿今天不对劲——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有事,而且是大事。

“薇薇,到底怎么了?”

她拉着女儿在床边坐下,声音都在抖,

“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是不是唐爱军欺负你了?还是他家里……跟你小姑子闹矛盾了?还是他又打你了?!”

齐薇薇握住妈妈的手。

那双手粗糙、燥,指关节粗大,掌心还有老茧——这是常年做针线活、家务的手。

可她记得,妈妈以前的手不是这样的。

妈妈在供销社当采购员时,手虽然不算细嫩,但至少是光滑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偶尔还会涂点雪花膏。

“妈,我今天回来,有事要跟您和爸说。”齐薇薇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爸是轮休吗?下午还去单位吗?”

“你爸这趟跑完,能休三天。”陈红霞忙道,“他昨天半夜才回来的,今天正好休息。薇薇,你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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