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林默把张国栋案的初步勘察报告交给苏清寒的时候,报告里没提系统,只写了三条疑点。
第一个疑点。
死者为前省级业余游泳锦标赛冠军,自由泳、蛙泳均持有注册成绩,专业水平远超普通爱好者,在十五米浅水恒温泳池中溺亡,概率极低。
这也是那位为什么说,他孙子游的比鱼好。
然后是疑点二。
保单投保时间距出险仅两个月,保费实际缴纳人为受益人之一李建明,存在道德风险。
最后就是第三。
事发现场无监控覆盖,VIP池走廊监控存在视角盲区,无法排除有人进入。
苏清寒看完报告,把文件夹合上。
“查到什么程度了?”
“需要调两样东西。”林默坐在她对面,“一是张国栋和李建明的商业合同,看看有没有互保条款或者连带受益协议。第二,法医的尸检报告完整版,特别是毒理学检测部分。”
苏清寒敲了两下桌面。“尸检报告在警方手里,我调不到。商业合同可以走工商渠道查,但需要时间。”
“不用等了。”林默说,“李建明会自己送上门。”
“什么意思?怀疑他?”
“三百万的赔款,他等不了太久。保单投保时间短、保额高,他应该知道保险公司会重点核查。越拖对他越不利,他一定会来催。”
话音刚落,前台的内线电话响了。
苏清寒接起来,听了几秒,抬头看林默。
“李建明到了,在大厅。”
林默嘴角动了一下。“来得比外卖还快。”
苏清寒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跟我下去。你别先开口,让他表演。”
大厅。
李建明坐在接待区的皮沙发上。三十五岁上下,穿深蓝色商务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头发用啫喱往后梳。
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拿着一个公文包,应该是助理。
看到苏清寒和林默走过来,李建明站起来。
简单寒暄后。
“苏总监,我是国栋的合伙人。”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国栋走了快一个月了,他天天哭,身体也不好。保险的事情,我想来问一下进度。”
苏清寒跟他握了一下手,引到旁边的洽谈室坐下。
李建明坐下后,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低垂。
“国栋是我最好的兄弟。”声音低下来,“我们从大学就一起创业,公司刚做出点起色,他就……”
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那天他约我去游泳,我临时有个会,做了汗蒸就走了,如果当时我留下,也许……”
他右手抬起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梁,像在忍住情绪。
表演得相当到位。
林默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脸。
系统奖励的微表情专精这时候比任何测谎仪都管用。
当李建明说出“最好的兄弟”四个字时,他的左眼外侧眼轮匝肌没有收缩。
真正的悲伤表情,是杜氏笑容的反面,内侧眉头上扬,眼轮匝肌整体收缩,嘴角下拉。
这组肌肉运动几乎无法伪装,因为外侧眼轮匝肌不受意识控制。
李建明的眉头皱了,嘴角拉了,喉咙哽了,但那块关键的肌肉,纹丝没动。
在演。
要么是提前排练过,要么是老演员。
“李先生,节哀。”苏清寒的语气温和,“张先生的理赔案我们正在走流程,不过有些材料需要补充。”
“什么材料?你说,我马上让助理准备。”
“张先生投保时填写的健康告知、体检报告,以及你和张先生的商业协议。”苏清寒顿了一下,“尤其是涉及互相投保或受益权的部分。”
李建明的右手食指轻轻弹了一下桌面。
幅度很小,但林默看见了。
紧张性微动作。当一个人听到预料之外的问题时,肢体末梢会产生无意识的细微运动。
“互保协议?”李建明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悲伤的脸,“确实有。我们公司章程里写了,核心创始人互相做对方的保险受益人,这在商界很常见。”
“很常见。”苏清寒点头,“不过通常互保协议中,保费由公司账户支付,受益人为公司法人。但张先生的这份保单,保费从个人账户扣款,而实际缴费来源是您的个人转账。”
李建明的嘴角抽了一下。
又是一个不受控制的微表情。
“我跟国栋不分彼此,他最近手头紧,我先垫上的,后面会从公司账上走。”
苏清寒没追问,在文件上做了一个记号。
“好的,这个我们会核实。另外,张先生出险当天,您在游泳馆的汗蒸区停留了多长时间?”
“大概一个小时吧。”李建明说得很快,“我有消费记录。”
“消费记录我们会调取。”苏清寒把文件夹合上,“李先生,理赔审核大概还需要两周时间。结果出来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和张女士。”
李建明站起来,又是一副强忍悲痛的表情。
“苏总监,我就是想替国栋的家人争取一个保障。他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现在白发人送黑发人……”
说到这里,声音又哽了。
林默在旁边看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位老哥,台词确实背得滚瓜烂熟。
但他的脸早把他自己卖了。
李建明离开后,苏清寒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你看出什么了?”
“假的。”林默在她对面坐下,“标准的社会性悲伤表演,该有的元素全有。唯独在你提到互保协议和保费来源的时候,出现了两次微动作。”
苏清寒把笔转了一圈。
“光靠微表情拒赔不了,法律上站不住。”
“我知道。”林默站起来,“所以我需要去找实物证据。那天他也在,泳池房间外面有死角,如果他往饮料瓶里加了什么东西呢?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苏清寒盯着林默,没说话。
想起他在陈刚工厂发现白骨的过程。
换做别人,可能本不会报警。
“你确定?”
“确定。”
苏清寒看了他两秒。
“要不要叫沈星彤?”
“要。”林默拿出手机,“但不是现在。我先去找到东西,找到了再叫她来,免得白跑一趟又欠她人情。”
苏清寒把一张公司勘察授权书推过来,签好字盖好章。
“别再被人堵在里面了。”
林默接过授权书,折好放进口袋。
出门前他回了一下头。
苏清寒已经低头在算什么东西了,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
估计在算三百万拒赔成功后,公司能省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