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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墨言的手再次停住。

“我爹叫赵大牛,我娘叫刘翠花。我家住在青牛村村口第三棵老槐树底下。”少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用牙齿将每一个字从记忆深处咬出来,再一个一个地放在舌尖上确认过,才敢吐出口。“我十岁那年被狼追了十里路,不是因为我胆小,是因为那头狼咬死了我家的大黄狗。我想给大黄报仇,但我打不过它。我跑了十里路,跑回村里,叫来了我爹和村里的猎户,我们一起回去把那条狼了。我把狼皮带回家,垫在门槛上,让我娘每次跨门槛的时候都能踩在那条狼皮上。”

他的声音在谷地中回荡,荧蓝色的苔藓在他周围轻轻摇曳,像是在倾听。那幽蓝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将泪痕照得如同一条条发光的河流,从眼角一直流淌到下颌,又从下颌滴落,砸在苔藓上,溅起细微的光点。

“我十二岁感应到灵气,不是因为我想修仙,是因为那天我在山上捡柴火,看到一只受伤的狐狸。我想救它,但我不知道怎么救。我就把手指咬破了,把血喂给它喝——我听村里的老人说,人的血能救快要死的畜生。狐狸没救活,但我喂血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了天地间的灵气。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我无意中运行了气血,恰好打通了一条经脉。”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停下。他像是在用这些话,一一地钉下桩子,将自己快要消散的存在固定在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字都是一桩,每一句话都是一条绳,将他和那个叫做“赵石头”的人捆在一起。

“我十六岁被村口的张铁匠退婚,不是因为人家看不起我。是因为张铁匠的女儿翠儿得了痨病,张铁匠不想拖累我,才故意找借口退的婚。他把翠儿送到镇上医馆去治病,自己一个人留在村里打铁还债。我后来知道真相,去镇上医馆看翠儿,她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她跟我说,石头哥,你别管我了,去找个好姑娘吧。”

少年的泪水又涌了出来。这一次他没有低下头,而是直直地看着墨言,像是在用目光将自己的存在钉进对方的记忆里——即便对方说过,纠正完成之后,连任何人对他的记忆都会消失。但他还是要说,还是要让这些话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痕迹,哪怕只存在一瞬,哪怕听完之后就会被抹去。

“我从断魂崖上跳下来,不是为了寻死。是因为我听说断魂崖下面有一种还魂草,能治百病。我想摘回去给翠儿治病。我不是什么天才,不是什么天选之人,我只是一个想救人的普通人。我跳下来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翠儿喝了还魂草汤药之后能好起来,能重新站起来,能再叫我一声石头哥。”

少年的声音哽住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吞咽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半晌才重新接上。

“我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对劲的事。我知道我坠崖之后经历的那些突破、那些功法、那些力量,来得太容易,容易得不正常。我自己也怀疑过,但我告诉自己,这是老天爷可怜我,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我用这些力量去做了什么?我没有去争霸,没有去抢资源,没有去任何人。我只是想——”他的声音再一次哽住了。“我只是想快点变强,然后带着还魂草回去,治好翠儿,让我娘不用再坐在门槛上等我。我只想做这些。”

谷地中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穿过崖壁缝隙时发出的呜咽,和水潭中因果循环产生的低沉嗡鸣。那嗡鸣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诵经,又像是某种巨大的、沉睡中的心跳。荧蓝色的苔藓光芒在赵石头的脸上明灭不定,将他的泪痕映照得如同一条条发光的河流,从眼角一直流淌到下颌,又从下颌滴落,砸在苔藓上,溅起细微的光点。

墨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戒律尺上的光芒依旧在闪烁,等待着他下一步的指令。第一百零一层因果结就在那里,等待着被解开。漏洞的核心——那潭漆黑的水——依旧在缓缓旋转,维持着裂隙的存在。三个时辰的时限,还剩两个时辰多一点。墨言的手指在戒律尺的尺身上轻轻叩了三下。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只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天衡殿的训练教会了他如何快速判断裂隙的类型、如何高效修复漏洞、如何净利落地抹除异常个体。但没有任何一堂课教过他——当异常个体记得自己是谁,当异常个体的因果线还连接着一个坐在门槛上等儿子回家的母亲,和一个躺在医馆里等草药治病的姑娘时,他该怎么办。规则没有教他这些。因为规则本身,是不会考虑这些的。

墨言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不是天衡官,只是一个被天衡殿选中的学徒。他的师父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里总是提着一柄比他手里这把更大、更旧的戒律尺。师父很少说话,偶尔开口,也只讲规则、讲裂隙、讲修复之法,从不讲其他的东西。但有一次,他们刚刚完成一个任务——抹除了一个因为漏洞而获得了金丹修为的修士——回去的路上,师父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站在一处山岗上,望着远处那个修士曾经生活过的村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说了一句墨言至今还记得的话。

“我们修复的是规则,不是人心。但规则之下,终究还是人心。”

那时候墨言没有听懂。他以为师父只是在感慨任务的艰难。现在他忽然明白了。规则是冷的,但被规则笼罩的,是活生生的人。赵石头不是一个“异常个体”,他是一个人。他有名字,有父母,有喜欢的姑娘,有十几年的真实人生。他被漏洞吞噬了一部分,但他拼尽全力记住了自己是谁。在一百三十七次循环的碾磨下,他忘记了很多事情——他记不清青牛村的具置,记不清爹娘的脸——但他记住了自己为什么要跳下来。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救人。这样的人,真的应该被抹除吗?

墨言握着戒律尺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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