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默没有立刻相信阿骨。
他在废墟里学到的第三件事——第一件是弱点比武器有用，第二件是龙纹刻痕的本质是灵魂的交换——第三件事是：任何人都有可能在任何时候背叛你。十夫长在看到幽灵的第一眼就拔出了龙枪，秦狩在说完“你的龙可以不死”之后的下一瞬就挥刀砍断了幽灵的左翼。
但阿骨手里的那块石头是真的。
纪默能感觉到。他左手里流淌着龙泪的力量，那股力量在靠近阿骨掌心的石头时，产生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反应——不是共鸣，不是排斥，是一种类似于“认出了某张很久以前见过的脸”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我是破契者？”纪默问。
阿骨收起了石头，转身朝营地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回头看着他。“因为你身边这头龙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我见过帝国的人。他们的龙，眼睛里全是恐惧。被契约压制的恐惧，被命令束缚的恐惧，被‘伴生’这个词囚禁了一辈子的恐惧。但你的龙眼睛里没有。”
“它怕过很多东西。我能闻到它身上的伤——狂龙的爪痕，影龙的咬痕，冰河的冻伤。但它不怕你。”
阿骨说完这句话，就转身朝营地走了。他的龙跟在他脚边，步态从容，像一头吃饱了晒太阳的野兽。
纪默站了一会儿，然后跟了上去。
幽灵走在他身侧，右翼始终半展开着，保持着警惕。但它的右眼里，看向阿骨那头灰褐色龙的眼神，不是警惕。
是好奇。
营地比纪默从矮丘上看到的要大。十几顶帐篷散落在洼地里，外围用冻土块和龙骨碎片垒了一道半人高的矮墙——不是防御工事，更像是挡风的屏障。三堆篝火分别位于营地的中心和两侧，每堆篝火边都聚集着不同的人。
阿骨带着他走向最里面的那堆篝火。一路上，营地里的蛮族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纪默。不是敌意的注视，也不是好奇的围观。是一种很奇怪的、安静的注目礼。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纪默认得的东西——灰岩镇那些老人在祭典上看祭品时的眼神。
期待，和一丝不忍。
篝火边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纪默之前在矮丘上看到的那个在兽皮上画画的孩子，另一个是那个腿上绑着夹板的老人。
孩子看到纪默走过来，立刻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炭条和兽皮藏到身后，用一双亮晶晶的黑眼睛盯着他。老人没有动，半躺在兽皮堆里，闭着眼，呼吸依然粗重。
阿骨在篝火边坐下，示意纪默也坐。纪默没有坐。他站在篝火边，让火光能照亮阿骨的脸，而自己的脸在阴影里。这是他父亲教他的——谈判的时候，要让对方的脸在明处，自己的脸在暗处。
阿骨笑了一下，没有在意。他从篝火上取下那个煮着草药的陶罐，倒了一碗递给纪默。纪默没有接。阿骨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你的戒心很重。”阿骨说，“好事。在荒原上，戒心不重的人活不过第一个冬天。”
他从怀里再次掏出那块完整的龙种石，放在碗的旁边。火光映在石头上，灰白色的表面没有任何光泽。
“这块石头，在我家族里传了四十七代。”阿骨说，“每一代人都在等它亮起来。四十七代人，一千多年，它从来没有亮过。直到十七天前。”
他看向纪默。
“十七天前，它在半夜忽然亮了。冰蓝色，和龙脊长城一个颜色。亮了大概十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熄灭了。部落里的老人说，破契者出现了。”
纪默算了算时间。十七天前，正是他在龙骨脊椎里吸收那滴龙泪的子。
“什么是龙语者？”他问。
阿骨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摸了摸卧在身边的灰褐色龙的头顶，龙发出一声舒服的呼噜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粗粝的、带着口音的帝国通用语，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
低沉，绵长，像风吹过山谷时发出的回响。音节的转折处带着细微的颤音，像某种大型动物的喉间低吟。
纪默的左手猛地一热。
手背上的半透明鳞片全部浮现出来。
他听懂了。
不是龙种石碎片的翻译，是他自己的左手听懂了。阿骨发出的那些声音，每一个音节都对应着龙纹刻痕里的某个符号。那不是人类的语言，那是——
龙语。
阿骨停下来，看着纪默左手背上浮现的鳞片，点了点头。
“这就是龙语者。”他切换回帝国通用语，“我们不用龙种石，不用契约，不用任何强迫的方式。我们用龙的语言和龙说话。请求它们，而不是命令它们。和它们一起生活，而不是骑在它们背上。”
“帝国的人把这叫做蛮族的巫术。他们说我这样的人是野人，说我身边的龙是‘被蛊惑的野生种’。一千年来，他们掉了所有能找到的龙语者。不是因为我们是威胁，是因为我们的存在本身，就在质疑他们的规则。”
“如果人类可以用龙语和野生龙共存，那么伴生契约就不是‘唯一正确的方式’。如果伴生契约不是唯一正确的方式，那么建立在契约之上的整个帝国——”
他没有说完。
也不需要说完。
纪默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些半透明的鳞片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色。龙泪结晶在他体内，让他能够阅读龙纹刻痕，能够听懂龙语。这些能力，帝国的人称之为“破契者”，视为必须消灭的异端。
但在蛮族这里，这是龙语者的血脉。
“你的祖先，”纪默说，“和我有什么关系？”
阿骨把碗里的草药汤一饮而尽，抹了抹嘴。
“一千年前，帝国初代皇帝建立了伴生契约。他把龙魂之心嵌入龙骨塔顶，强迫大陆上所有的龙和人类签订契约。但并不是所有的人类都接受了。北方十二部的祖先拒绝了这个‘恩赐’。他们说，龙不是工具，不是武器，不是坐骑。龙是和我们平等的生命。”
“初代皇帝派了二十万大军来讨伐。北方十二部被打散了，龙语者几乎死绝。最后一位大龙语者在临死前，把自己的龙泪结晶化，分成十三块碎片。十二块给了十二部的首领，让他们带着碎片逃入荒原，等待有一天破契者出现。第十三块，他用自己的最后一口气，把它投进了帝国的血脉里。”
“他要那块碎片在帝国的人类血脉中流转，一代一代，寻找一个不会把它当成奴役工具的人。一个会把它握在手里、而不是嵌入铁柱的人。”
阿骨看着纪默腰间的皮袋。那里装着两块龙种石碎片。
“你腰间的石头，就是第十三块。”
“它碎了，不是因为你是无龙者。”
“它碎了，是因为你是被选中的那个人。”
纪默没有说话。
篝火烧着，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那个蛮族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他身边，正蹲在地上，仰着头，用亮晶晶的黑眼睛盯着幽灵看。幽灵也低头看着他，右眼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孩子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幽灵右翼翼膜上那道“同行者”刻痕的边缘。幽灵没有躲。
然后孩子笑了。
那个笑容让纪默想起了一些事。灰岩镇的广场，十二黑铁柱，他排在第七个。前面的孩子一个接一个走上去，龙种石碎裂，幼龙破壳。他排在第七个，等了一整个上午，等来的是一块裂开的废石。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被命运抛弃的人。
现在他知道，不是。
命运没有抛弃他。命运只是用了一千年的时间，从无数人类中，选中了他。
纪默在篝火边坐了下来。
他端起地上那碗已经凉了的草药汤，喝了一口。苦，涩，带着一种奇怪的、泥土和草混合的腥味。但他咽了下去。
“教我。”他说。
阿骨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等了很多年的平静，终于化开了一点。
“龙语，还是龙纹刻痕？”
“都要。”
阿骨点了点头。
“会很苦。”
纪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错位愈合的、握力几乎为零的右手。然后他看了看幽灵。幽灵正低着头，让那个蛮族孩子小心翼翼地摸它的翼膜刻痕。它断了左翼的半截身体在火光里投下了一个不完整的影子。
“我习惯了。”纪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