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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沈沐月捧着粗布荷包站在街角大槐树下。

五十枚铜板码在袋子里齐齐整整,上头沾着码头粗重劳作留下的盐渍与汗水腥涩气。

她翻过荷包。

内侧粗麻布上用炭条歪歪斜斜写着买只鸡三个字。

笔画拙朴,一撇一捺力透纸背,字里行间透着生疏的力道。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许久。

喉咙里泛起一阵酸涨。

堂堂大夏首辅的手笔,如今却被码头的麻绳和扁担磨成了这副模样。

她将荷包系带拢紧塞进怀里。

她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以求清醒。

这男人后是那灌她堕胎药的狠厉权臣。

这五十文铜板买不了活阎王刀下的一条命。

她抱起剩下的拜帖,重新站回街口招揽主顾。

太阳偏西时,她终于等到一个没有将拜帖丢进臭水沟的人。

那人四十出头,穿着半旧松花色长衫,腋下夹着账册,脚上新换的布鞋沾着南城粮铺特有的糠灰。

他将拜帖翻看两遍后蹙眉开口。

“这宅子位置偏了些,附近可有书塾?”

沈沐月精神一振,她挂上做牙人以来最周全的笑意。

“先生可是替家中小公子寻读书的学塾?”

那人点头应下。

“犬子明年该入学了,想寻一处离书塾近些的清静宅院。”

沈沐月将手中拜帖指给他看。

“城东那一片闹中取静,府衙新批的官学就设在宅子东北三条街外,明春便能开馆。”

她观察对方神色已有松动,她趁热打铁继续推销。

“老书塾的夫子早被各家抢空,新官学反倒能请到府城有功名的教谕坐馆,束脩比城中便宜三成。”

她微微倾身比划。

“那宅子后院已依高人指点砌了影壁墙,前院有口老井取水便利,三进的院落住一大家子绰绰有余。”

那人沉吟片刻提出顾虑。

“你说得头头是道,总得亲眼瞧过才作数。”

沈沐月从袖中摸出裁好的牙行名帖递过去。

“先生留个住址,小女子届时亲自带您去看宅子。”

那人对上她亮晶晶的桃花眼,最终报了姓名住处。

“五后逢集,届时我在南城粮铺等你。”

“小女子五后准时赴约。”

她笑盈盈目送那人转入巷口,瞥见对方上了辆青布驴车,心中暗自盘算。

能节俭的殷实人家也是主顾,她将那张写着地址的粗纸折好揣进怀里,脚步轻快地往破院赶去。

天色擦黑时她踏进院门,灶房里已飘出米粥香气。

赵珩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着他清冷俊美的侧脸,他额角沾着码头带回的灰尘。

沈沐月将顺路买的半斤五花肉和一把青蒜苗搁在灶台上。

“你今怎的回来得这样早?”

赵珩往灶膛里塞进一劈柴。

“米铺今的货卸完了。”

“我方才买了些肉,你歇着,今我来做。”

赵珩抬起眼看她,视线在她脸上逡巡一圈。

“你今心情倒是不错。”

沈沐月系上围裙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

“我寻着一个有意看宅子的主顾了,五后约好了带他去城东实地瞧瞧。”

她一边切肉一边絮叨着计划。

“若能谈成这套三进大宅,我拿半成红利也有五两银子。”

赵珩靠在门框上长臂抱。

“你那把刀拿反了。”

沈沐月低头发现刀背朝下,她赶紧翻转过来,耳烧得通红。

“你别在这碍手碍脚,出去等着便是。”

赵珩没动,视线落在那双绞尽脑汁切肉的手上。

“五两银子你打算怎么花?”

沈沐月刀工拙劣,她将五花肉切得厚薄不一,随口应付着。

“先把这破院子的房租续上,再添置些过冬棉被。”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

“要是还有剩的,给你买双像样的布鞋,你那双草鞋都磨穿底了。”

赵珩眼睫低垂嗯了一声,他转身去院里压水洗手。

沈沐月趁机从怀里掏出粗布荷包,她将赚来的几文碎钱一并塞进去藏在灶台破瓮里。

逃跑的盘缠又攒下一点。

晚饭在缺腿木桌上摆好,五花肉焦糊参半,青蒜苗倒是翠生生的。

赵珩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沈沐月紧张盯着他。

“怎样?”

“糊了。”

“糊了也是肉,你嫌弃便留给我吃。”

她伸出筷子去抢他碗里的肉片。

赵珩端起碗避开动作,他将焦糊五花肉咽下后又夹了第二筷。

沈沐月看着他咽下糊肉,她埋头扒饭不敢再瞧。

入夜后赵珩进屋,沈沐月已换上薄薄素色中衣,盘腿坐在床榻翻看宅院图册。

油灯火苗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这光亮照出她在外的纤细脚踝。

赵珩在床沿外侧坐下,他抽出那本翻烂的账册。

两人各据床榻一端,中间隔着一尺距离。

沈沐月翻了两页图册侧身看他。

“五后逢集我要去南城见主顾,能不能借你那辆破骡车用一?”

赵珩翻账册的手指止住动作。

“你要去哪?”

“城东那一片,来回不过两个时辰脚程。”

他垂着眼继续翻页没有应声。

沈沐月凑近半分,膝盖险些抵上他搁在被褥上的小臂。

“大郎你就答应呗,等拿了红利先把骡车修一修,再添床厚棉褥子过冬。”

赵珩抬眼看她。

她整个人几乎趴在他手臂上,中衣领口微敞露出莹白锁骨,发尾扫在书页上带着淡淡皂角清香。

他移开视线压低嗓音。

“你的头发蹭到我的书了。”

沈沐月赶紧坐直身子缩回去,她抓起散落长发胡乱拢到一侧。

他合拢账册搁在枕边。

沈沐月熄了看图册的心思,吹灭油灯准备入睡。

屋内陷入黑暗,只剩窗外虫鸣与水流声。

她刚合上眼,隔壁王家院子传来木床摇晃的吱呀声。

女人压抑的低吟混着床腿撞击土墙的闷响,这些声音透过夯土隔墙清晰灌进耳中。

沈沐月气血上涌,她双手攥紧身下粗麻床单。

这破墙连蚊子飞过都能听见动静。

她放轻呼吸,她只觉身侧男人的存在感在黑暗中无限放大,每一次呼吸都在吞咽他身上的水汽与皂角味。

隔壁声响越发没了顾忌,床架撞墙频率越来越快。

沈沐月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枕头里。

身侧传来翻书的窸窣声。

赵珩在黑暗中重新翻开账册,他借着稀薄月光摩挲书页边缘,呼吸平稳。

沈沐月忍无可忍嘟囔出声。

“这墙怎的薄成这样。”

赵珩翻页的手指停下。

“心静自然凉。”

沈沐月一口气梗在口,她将薄被拉到下巴处面朝土墙蜷成一团。

赵珩合上账册在她身侧和衣躺下。

黑暗里他的嗓音贴着她后脑勺落下来,音色带着夜风擦过琴弦的微哑。

“沈沐月。”

她肩膀绷得紧紧的。

“、嘛。”

他没有再开口,只有均匀呼吸在她耳后浅浅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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