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沐月捧着粗布荷包站在街角大槐树下。
五十枚铜板码在袋子里齐齐整整,上头沾着码头粗重劳作留下的盐渍与汗水腥涩气。
她翻过荷包。
内侧粗麻布上用炭条歪歪斜斜写着买只鸡三个字。
笔画拙朴,一撇一捺力透纸背,字里行间透着生疏的力道。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许久。
喉咙里泛起一阵酸涨。
堂堂大夏首辅的手笔,如今却被码头的麻绳和扁担磨成了这副模样。
她将荷包系带拢紧塞进怀里。
她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以求清醒。
这男人后是那灌她堕胎药的狠厉权臣。
这五十文铜板买不了活阎王刀下的一条命。
她抱起剩下的拜帖,重新站回街口招揽主顾。
太阳偏西时,她终于等到一个没有将拜帖丢进臭水沟的人。
那人四十出头,穿着半旧松花色长衫,腋下夹着账册,脚上新换的布鞋沾着南城粮铺特有的糠灰。
他将拜帖翻看两遍后蹙眉开口。
“这宅子位置偏了些,附近可有书塾?”
沈沐月精神一振,她挂上做牙人以来最周全的笑意。
“先生可是替家中小公子寻读书的学塾?”
那人点头应下。
“犬子明年该入学了,想寻一处离书塾近些的清静宅院。”
沈沐月将手中拜帖指给他看。
“城东那一片闹中取静,府衙新批的官学就设在宅子东北三条街外,明春便能开馆。”
她观察对方神色已有松动,她趁热打铁继续推销。
“老书塾的夫子早被各家抢空,新官学反倒能请到府城有功名的教谕坐馆,束脩比城中便宜三成。”
她微微倾身比划。
“那宅子后院已依高人指点砌了影壁墙,前院有口老井取水便利,三进的院落住一大家子绰绰有余。”
那人沉吟片刻提出顾虑。
“你说得头头是道,总得亲眼瞧过才作数。”
沈沐月从袖中摸出裁好的牙行名帖递过去。
“先生留个住址,小女子届时亲自带您去看宅子。”
那人对上她亮晶晶的桃花眼,最终报了姓名住处。
“五后逢集,届时我在南城粮铺等你。”
“小女子五后准时赴约。”
她笑盈盈目送那人转入巷口,瞥见对方上了辆青布驴车,心中暗自盘算。
能节俭的殷实人家也是主顾,她将那张写着地址的粗纸折好揣进怀里,脚步轻快地往破院赶去。
天色擦黑时她踏进院门,灶房里已飘出米粥香气。
赵珩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着他清冷俊美的侧脸,他额角沾着码头带回的灰尘。
沈沐月将顺路买的半斤五花肉和一把青蒜苗搁在灶台上。
“你今怎的回来得这样早?”
赵珩往灶膛里塞进一劈柴。
“米铺今的货卸完了。”
“我方才买了些肉,你歇着,今我来做。”
赵珩抬起眼看她,视线在她脸上逡巡一圈。
“你今心情倒是不错。”
沈沐月系上围裙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
“我寻着一个有意看宅子的主顾了,五后约好了带他去城东实地瞧瞧。”
她一边切肉一边絮叨着计划。
“若能谈成这套三进大宅,我拿半成红利也有五两银子。”
赵珩靠在门框上长臂抱。
“你那把刀拿反了。”
沈沐月低头发现刀背朝下,她赶紧翻转过来,耳烧得通红。
“你别在这碍手碍脚,出去等着便是。”
赵珩没动,视线落在那双绞尽脑汁切肉的手上。
“五两银子你打算怎么花?”
沈沐月刀工拙劣,她将五花肉切得厚薄不一,随口应付着。
“先把这破院子的房租续上,再添置些过冬棉被。”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
“要是还有剩的,给你买双像样的布鞋,你那双草鞋都磨穿底了。”
赵珩眼睫低垂嗯了一声,他转身去院里压水洗手。
沈沐月趁机从怀里掏出粗布荷包,她将赚来的几文碎钱一并塞进去藏在灶台破瓮里。
逃跑的盘缠又攒下一点。
晚饭在缺腿木桌上摆好,五花肉焦糊参半,青蒜苗倒是翠生生的。
赵珩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沈沐月紧张盯着他。
“怎样?”
“糊了。”
“糊了也是肉,你嫌弃便留给我吃。”
她伸出筷子去抢他碗里的肉片。
赵珩端起碗避开动作,他将焦糊五花肉咽下后又夹了第二筷。
沈沐月看着他咽下糊肉,她埋头扒饭不敢再瞧。
入夜后赵珩进屋,沈沐月已换上薄薄素色中衣,盘腿坐在床榻翻看宅院图册。
油灯火苗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这光亮照出她在外的纤细脚踝。
赵珩在床沿外侧坐下,他抽出那本翻烂的账册。
两人各据床榻一端,中间隔着一尺距离。
沈沐月翻了两页图册侧身看他。
“五后逢集我要去南城见主顾,能不能借你那辆破骡车用一?”
赵珩翻账册的手指止住动作。
“你要去哪?”
“城东那一片,来回不过两个时辰脚程。”
他垂着眼继续翻页没有应声。
沈沐月凑近半分,膝盖险些抵上他搁在被褥上的小臂。
“大郎你就答应呗,等拿了红利先把骡车修一修,再添床厚棉褥子过冬。”
赵珩抬眼看她。
她整个人几乎趴在他手臂上,中衣领口微敞露出莹白锁骨,发尾扫在书页上带着淡淡皂角清香。
他移开视线压低嗓音。
“你的头发蹭到我的书了。”
沈沐月赶紧坐直身子缩回去,她抓起散落长发胡乱拢到一侧。
他合拢账册搁在枕边。
沈沐月熄了看图册的心思,吹灭油灯准备入睡。
屋内陷入黑暗,只剩窗外虫鸣与水流声。
她刚合上眼,隔壁王家院子传来木床摇晃的吱呀声。
女人压抑的低吟混着床腿撞击土墙的闷响,这些声音透过夯土隔墙清晰灌进耳中。
沈沐月气血上涌,她双手攥紧身下粗麻床单。
这破墙连蚊子飞过都能听见动静。
她放轻呼吸,她只觉身侧男人的存在感在黑暗中无限放大,每一次呼吸都在吞咽他身上的水汽与皂角味。
隔壁声响越发没了顾忌,床架撞墙频率越来越快。
沈沐月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枕头里。
身侧传来翻书的窸窣声。
赵珩在黑暗中重新翻开账册,他借着稀薄月光摩挲书页边缘,呼吸平稳。
沈沐月忍无可忍嘟囔出声。
“这墙怎的薄成这样。”
赵珩翻页的手指停下。
“心静自然凉。”
沈沐月一口气梗在口,她将薄被拉到下巴处面朝土墙蜷成一团。
赵珩合上账册在她身侧和衣躺下。
黑暗里他的嗓音贴着她后脑勺落下来,音色带着夜风擦过琴弦的微哑。
“沈沐月。”
她肩膀绷得紧紧的。
“、嘛。”
他没有再开口,只有均匀呼吸在她耳后浅浅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