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回到疗养院后,临渊做了一件事。
她找到了林小雨的父亲。
林小雨的父亲叫林国栋,今年五十七岁。女儿失踪后,他和妻子赵秀兰找了大半年,花光了所有积蓄,跑遍了半个龙国。妻子死后,他没有再婚,一个人住在南省c市老城区一间不到四十平的出租屋里,靠给人看大门为生。
临渊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门卫室里吃泡面。满头白发,背驼得厉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七岁的林小雨,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红裙子,笑得露出了缺了的门牙。
临渊站在门卫室外面,隔着玻璃窗看着他。
她没有进去,而是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半个小时后,一辆车停在门卫室门口。临渊派的人把林国栋接走了,没有多解释什么,只说“带您去见一个人”。
林国栋在车上一直很沉默。他以为是要去见什么领导,或者是什么志愿者,或者是某个跟女儿失踪案有关的什么人。二十年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每一个都让他燃起希望,每一个又让他失望而归。
车子开了四个小时,停在了疗养院门口。
林国栋被带进了一间病房。
病房的床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短发,很瘦,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她正在喝粥,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林国栋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年轻女人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色蜡黄。但那双眼睛,那双黑亮的、带着一丝倔强的眼睛——
和墙上那张泛黄的照片里,七岁小女孩的眼睛,一模一样。
“小雨?”林国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小雨手里的勺子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看着门口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看了很久。她不认识他——她失踪的时候才七岁,对父亲的记忆已经模糊得几乎不存在了。她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高大的、温暖的身影,一双粗糙的、会把她举过头顶的大手。
眼前的老人太瘦了,太老了,背太驼了,头发太白了。
但那双眼睛,那双布满了血丝的、浑浊的、含泪的眼睛——
“爸爸?”林小雨的声音在发抖。
林国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女儿。
这一次,是真实的触碰。不是亡魂,不是雾气,不是穿过去的空气。是真实的、温暖的、有体温的、活人的拥抱。
林国栋抱着女儿,哭得像个孩子。他的眼泪滴在林小雨的病号服上,一滴又一滴,热热的,湿湿的。
“小雨……小雨……我的小雨……”他反复说着这几个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林小雨被他抱在怀里,先是僵了一下——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拥抱过了,或者说,从来没有被这样拥抱过。李大山碰她的时候,不是打就是骂,偶尔有别的什么,那也是暴力,不是拥抱。
但这个拥抱不一样。
这个拥抱是温暖的,是安全的,是不会伤害她的。
林小雨把脸埋进父亲的肩窝里,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不是压抑的、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痛痛快快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
她哭的时候,怀里的毛绒兔子被挤在两个人中间,兔子脸上的扣子眼睛歪了,看起来像是在翻白眼。
景怡昭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这一幕,终于笑了。
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转身对站在走廊里的临渊说:“临渊,他们会好的,对吧?”
临渊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会的。”她说。
景怡昭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病房里相拥而泣的父女俩,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临渊的手指。
临渊的手指还是凉凉的,骨节分明,握起来像握着一块温润的玉。
但景怡昭觉得,那是全世界最温暖的手。
那天晚上,药铺正常营业。
临渊拿着绒布和棉花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十一点整,三界通道准时打开。九重天的方向飘来一阵仙乐,天外天的方向传来几声妖兽的嘶吼,冥界的方向照例是一片黑雾。
第一个客人是太白金星。他上次的失眠已经治好了,这次来是开新的安神药方。“临渊姑娘,老朽最近心绪不宁,总觉得天庭要出大事……”
第二个客人是上次那个妖王。他又来退快递了,这次买的是一个按摩仪,用了两天就坏了,商家不给退,他气得差点打上天猫客服。
第三个客人是冥界的一个鬼差,来取药材的。“临渊大人,最近冥界新来了一批亡魂,怨气特别重,无常大人说需要大量的安神草……”
临渊一一接待,诊脉、开方、抓药、收夜明珠,行云流水。
景怡昭躺在竹躺椅上,盖着薄毯,总觉得怀里好像缺了点什么。
她看着药铺里进进出出的妖怪鬼差,看着临渊在柜台后面忙碌的侧影,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奇怪。
有好人,有坏人,有,有妖怪,有鬼魂,有宇宙本源。
有找了女儿二十年的母亲,有被关了二十年的女儿,有等了女儿二十年的父亲。
有伤害,有救赎,有失去,有重逢。
有眼泪,也有笑容。
“临渊。”景怡昭开口了。
“嗯。”
“你说,林小雨姐姐以后会幸福吗?”
临渊抓药的手顿了一下。
“幸福不是一个固定的状态。”她想了想,说,“它是一种能力。林小雨在那种环境里活了二十年,没有疯,没有死,还愿意配合治疗,还愿意跟父亲相认。这说明她有幸福的能力。”
景怡昭想了想:“所以她会幸福的?”
“她会努力让自己幸福。”临渊把包好的药材递给冥界鬼差,转过身看着景怡昭,“这比天生就能幸福更了不起。”
景怡昭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临渊。
“临渊。”
“嗯。”
“我觉得你也很了不起。”
临渊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亿年的宇宙本源,连鸡蛋都煎不好,还愿意养一个七岁的小孩。”景怡昭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带着笑意,“这也很了不起。”
药铺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景怡昭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短,像是一羽毛落在地上。
但她听到了。
那是临渊的笑声。
虽然只有一声,虽然下一秒临渊就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虽然她转身就去了柜台收拾东西。
但景怡昭听到了。
她躲在毛毯下面,偷偷笑了。
突然一只手揭开了她的毛毯,塞进来一只白色的兔子玩偶。
景怡昭抱着和原来的小白几乎一模一样的兔子玩偶,两个小梨涡荡漾开,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原来你今天在忙着做这个呀,我很喜欢,谢谢临渊。”
临渊耳微红,摸了摸鼻子,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