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十一点半,晚自习结束。
其他学生回宿舍洗澡、打游戏、视频通话。
叶尘走进小卖部,蹲在仓库里一箱一箱地清点货物。方便面48箱,矿泉水36箱,卫生纸20提。他把数字写在登记本上,字迹工工整整。
到凌晨一点。
回宿舍的路上,走廊的灯已经灭了。他摸黑推开门,赵明轩的床位正好在他对面——赵明轩的被子是蚕丝的,枕头是胶的,床头柜上的台灯花了三千块。
叶尘的床铺只有一张薄被和一个旧枕头。
他轻手轻脚地脱了鞋,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之前,他的脑子里转过了三个数字:
学费,三万五。
小卖部帮工,每月八百。
距离交学费截止,还有四十七天。
算了一遍。算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他来的时候手写的纸条,被子遮住了一半,但他闭着眼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十七岁。没有退路就是最好的路。”
除了小卖部,他还找了两份。
一份是线上家教——通过一个平台,每天晚上九点到十点,在线辅导一个初三学生的数学和物理。一个小时五十块。设备是陈大力淘汰的旧平板,屏幕有一道裂纹,但还能用。
另一份是周六的外卖配送。
早上六点出发,骑着学校后勤处借来的旧自行车,跑到下午三点,能跑二十单左右。距离远,路不熟,有时候绕路,每单赚五到八块。
这三份加起来,一个月大概两千出头。
三万五除以两千——十七个半月。
不够。
但如果加上省吃俭用省下来的生活费——
还是不够。
他需要另一条路。
那段时间,叶尘瘦了十二斤。
脸上的颧骨凸出来了,下巴尖了一截,眼窝凹进去一两毫米。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时候,陈大力偷偷看他,只觉得他整个人像一把被磨得锃亮的刀——刃口刺眼,刀身却薄得随时可能断。
陈大力开始每天”不小心”多买一份早餐——”我妈非让我吃两个包子,我吃不完,你帮我消灭了。”
叶尘接过包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温热的面皮。
他低头咬了一口。
什么都没说。
但陈大力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在咽包子。
林知夏也注意到了叶尘的变化。
她通过班级委员的渠道,”正常地”帮叶尘申请了学校的”家庭困难学生临时补助”——这是一笔五千块的紧急资金,不需要班主任签字,直接走学工处审批。
审批通过的那天,叶尘的银行卡里多了五千块。
他查了一下来源,问了学工处,学工处说是”制度内的正常资助”。
他没有继续追问。
但他拿出三千块交了欠缴的住宿费,剩下的两千块,存了起来。
缺口还是很大。
四月的一个周六傍晚,叶尘送完最后一单外卖,骑着自行车从城西往学校赶。经过一段下坡路的时候,自行车的链条断了。
车轮打了一个滑,他摔在路边的石坎上,膝盖磕破了一大片,裤腿洇出了暗红色。
他坐在路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鲜血混着泥土,顺着小腿流进了鞋里。
他的手机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