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零三分。
食堂还没开始打饭，陆景已经回了一趟办公室。
四楼走廊空荡荡的，午休时间，各处室的门都关着。刘建功也不在，桌面上那份被标了“暂存”的初稿还摆在原位。
陆景把U盘进打印室的电脑，调出第二稿。
七页。
他站在打印机旁边，一页一页地校对。每一个数字，每一组对比，每一行建议，逐字过了一遍。
没有问题。
打印机吐出最后一页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用钢笔写了几行字。
“刘主任：我重新核实了数据来源，发现原始数据有误。现附更正后的版本，新增了重复信访率纵向对比和区域聚类分析两个模块。如有不当，请您指正。——陆景”
写完看了一遍。
没有提马文龙。没有提U盘里的假数据。没有提“有人做了手脚”。
他把七页底稿装订好，和便签一起端端正正放在刘建功桌面的正中央，压在初稿上面。
然后拔掉U盘，揣进裤兜，去食堂吃饭。
中午的食堂人不多，陆景打了一份红烧肉盖饭，坐在角落吃完。吃得不快不慢，和过去一周的节奏一模一样。
吃完把餐盘送回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一点十分回到办公室。
小周已经到了，在电脑前打字。老赵的座位还是空的。
马文龙没回来。
陆景坐到自己工位上，打开台账表格，继续录入数据。
一点四十五分，刘建功推开门进来。
陆景没有抬头。余光看到刘建功走到自己桌前，站住了。
大概两秒。
然后是翻纸的声音。
刘建功拿起了那七页底稿。
办公室里打字声和翻纸声交替响着。陆景的注意力放在屏幕上的数字里，耳朵却在听刘建功那边的动静。
没有声音了。
翻纸声在第一页停了很久才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停得更久。
陆景把一行数据敲完，按了回车。
第三页。第四页。翻页的间隔越来越短，刘建功读的速度在加快，不是因为内容不行，而是被内容拽着往前走。
小周抬了一下头，朝刘建功的方向瞟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陆景没有动。他知道刘建功在看什么。
七页纸。前六页是扎实到滴水不漏的数据分析，最后一页是那段在2008年不应该出现的东西——信访大数据预警平台的建议。
安静了大概十五分钟。
陆景听到老花镜被放在桌面上的轻响。然后是刘建功呼了一口气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陆景抬起头，看了一眼刘建功的方向。
刘建功没有看他。他盯着桌上那份底稿，左手的食指压在最后一页的建议部分，右手的钢笔搁在笔架上。
整个人的姿态，和之前看初稿时完全不同。
看初稿的时候，刘建功是审查者，居高临下，挑毛病。
现在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黏在纸面上，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又过了两分钟，刘建功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何主任，我是建功。有份材料想当面给您看一下，方便吗？”
对面说了什么，刘建功“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把七页底稿收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起身往外走。路过陆景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开口，也没有看他。
门开了又关上。
陆景盯着屏幕，把下一行数据敲进去。
他不需要刘建功说什么。刘建功拿着底稿亲自去找何国强，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时间过得很慢。
两点半。三点。
老赵回来了，往椅子上一坐就开始打盹。小李搬了一摞资料进来，在文件柜前蹲着整理。
三点一刻，刘建功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和走之前没什么区别。但陆景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走回座位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不是着急。是一种被激起来的精气神。
刘建功坐下后，拿起电话又打了一个内线。这次他压低了声音，陆景只听到了前半句。
“何主任说这份底稿不用改了，直接送……”
后面的话被刘建功刻意含糊了过去。
不用改了。
直接送。
在省委办公厅，一份底稿从起草到终审，少说要改三到五遍。何国强看完不改，直接往上送，只有一种可能——这份东西超出了他的预期，他不想也不敢在上面动刀。
陆景录完一整页台账数据，存档，关闭。
三点五十八分。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皮鞋踩在有些粗粝的地面上，步子不紧不慢，带着那种在省委大院里泡了多年养出来的节奏感。
马文龙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带着午休过后那种按程序刷新的神清气爽。
“小周，下午好。”
“老赵，身体怎么样？”
挨个招呼了一圈，最后走到陆景面前，拍了拍他的桌沿。
“小陆，底稿交了没？”
陆景抬头。
“交了。”
“怎么样？刘主任什么反应？”
“看了，拿走了。”
马文龙的表情管理无懈可击。他点了点头，嘴角挂着关切的笑，转身朝自己工位走去。
没走两步，刘建功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文龙。”
马文龙停住。
“进来一下。”
刘建功站在门口，手里没拿东西，表情也没什么特别的。就像平时叫人进去交代工作一样。
马文龙应了一声，跟进去了。门关上。
陆景的目光回到屏幕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门里传不出声音。省委大院的办公室隔音比一般地方好，这种事陆景第一天就知道了。
但他不需要听。
他知道刘建功会问什么。
“文龙，信访简报的底稿数据，你整理的时候对过原始来源没有？”
他也知道马文龙会怎么答。
笑着，坦坦荡荡地笑着。说可能是自己记混了，说拿回去重新核实。用一个“工作疏忽”的小帽子把整件事盖过去。
门开了。
马文龙走出来。
脸上还挂着笑，但笑意到了眼角就断了。他两只手交替着摸了一下裤缝，回到工位坐下，拿起紫砂壶。壶盖揭开又盖上，没有倒茶。
陆景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些。足够了。
四点半，刘建功出了一趟门。
马文龙等他走远，放下紫砂壶，站起来。
他没有朝陆景这边走。他走到小周旁边随口聊了两句工作上的事，然后很自然地绕了一圈，路过陆景的工位。
陆景恰好去了趟洗手间。
工位上只有电脑。屏幕亮着，开着台账。马文龙的目光从鼠标扫到键盘，再扫到桌面上的文件夹和帆布包。
他弯了一下腰，像是在系鞋带，眼睛扫过陆景的电脑桌面。
台账表格。回收站。我的文档。
他快速点开“我的文档”，扫了一眼文件列表。只有一个文件——“信访简报初稿备份文档”。
就是昨晚陆景当着他面写的那版。用他的假数据写的那版。
第二稿呢。
那份让何国强直接往秘书长那里送的第二稿，在陆景的电脑上没有任何痕迹。
什么时候写的。在哪台电脑上写的。数据从哪来的。
马文龙关掉文件夹，直起身。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迅速回到自己工位。
陆景从洗手间回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陆景冲他笑了笑。
“文龙哥，下午茶都凉了，要不要我帮你倒了续一杯？”
马文龙也笑了。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他端起紫砂壶往茶水间走，后背挺得笔直。
但陆景清楚地看到，他推茶水间门的那只手，换了两次才握住门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