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妇女围坐一圈。
阳光晒下来,照在她们花白的头发上,照在腿边摊开的簸箕里——有人纳鞋底,有人剥蒜。有人怀里揣着把瓜子,磕一颗,往地上吐一口皮。
手指翻动,嘴上也没闲着。
“刚刚过去那个,是林建国家的儿子吧?”李婶最先开口,她眼睛尖,隔着半条街都能认出人来。
孙翠芬放下手里的瓜子,伸长脖子往巷口望:“是的,今早上我路过他家门口,王玲满面笑容,说儿子回来了。”她压低声音,“那三个小姑娘是哪家的?”
“这个不知道,”李婶摇头,“王玲没说。”
赵梅纳着鞋底,针脚细密均匀:“没听说他家那门亲戚有三个姑娘啊?该不会是林小凡的女朋友吧?”
孙翠芬撇嘴:“不能吧?带三个女朋友回来过年?”
“这个可说不准。”李婶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机密,“现在的小年轻,玩得花。跟人睡觉跟喝水似的,随便的很,可比不上我们那个时候。”
赵梅放下鞋底,凑近些:“我瞧那三个姑娘,穿得花里胡哨的,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她顿了顿,“不像正经人家的孩子。”
“王玲也真是的,怎么让儿子带这种朋友回来。”孙翠芬叹气,“传出去多不好听。”
“可不是嘛。”李婶拍拍手上的瓜子皮,“咱们村可从来没出过这种事。”
阳光移了移,照在她们交头接耳的侧脸上。
巷子深处,林小凡家的院子,门虚掩着。
堂屋里,林母王玲拉过林小凡,把他拽到厨房角落。
“小凡,”她压低声音,“你那个床单怎么回事?”
林小凡心里“咯噔”一声。
他转头看院里——晾衣绳上,昨天晚上那条浅色床单正迎风飘着。
洗过了,晾了,在冬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净。
完了。彻底完了。
昨晚太累。折腾到凌晨,换下床单随手团成一团扔进脏衣篓,原想着今天早起自己洗了。
结果一觉睡到八点多,起来就忙着去镇上,把这事忘得一二净。
母亲今早进他房间收拾,肯定看见了。
那朵梅花。
暗红色的,在浅色布料上那么显眼。
他张了张嘴,脑子飞快转着,还没想好说什么。
王玲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低,带着明显的担忧:“你是不是痔疮犯了?都出血了,严不严重啊?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林小凡愣了一瞬。
然后紧绷的肩膀松下来。
“是,妈,”他顺着话头接,语气尽量自然,“痔疮犯了。不严重,今天上街我买了药,抹几天就好。”
“真的不用去医院?”王玲还是拧着眉,“那玩意儿疼起来可要命,你爸那年犯痔疮,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折腾了小半个月。”
“真不用,”林小凡说,“药店买的马应龙,特效药。”
王玲盯着他看了几秒。
林小凡迎着她目光,面上稳如老狗。
“那行,”王玲松了手,“你自己注意点,别吃辣的,别久坐。”
“知道了妈。”
他吸了吸鼻子:“对了,妈,你煮了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话题转得生硬,但王玲注意力果然被拉走。
她转身掀开锅盖,蒸汽“呼”地腾起,糊了半面墙。
“给你们炖的猪蹄子。”她拿筷子戳了戳锅里,“早上你爸去村里猪那里买的,新鲜得很。炖了两个多钟头了。”
猪蹄在酱色汤汁里翻滚,皮肉颤巍巍的,油星子浮在水面。香味钻进鼻子,浓得化不开。
“真香。”林小凡由衷说。
王玲盖上锅盖,擦了擦手:“你那个药,买了吗?给我看看。”
林小凡顿了下:“在……在房间,等下给你看。”
“行。”王玲没再追问,“叫你爸摆桌子,差不多可以吃饭了。”
堂屋里,林建国已经把桌布铺好,碗筷摆好,不用人催。
西厢房门开了,三个姑娘鱼贯而出。
“阿姨,”常月走到厨房门口,“我帮你端菜。”
“不用不用,”王玲摆手,“你们坐着,马上好。”
常月没听,径直进来端那盘凉拌木耳。
苏晓晓跟进,端走炒青菜。
冷颜站在门口,等王玲把猪蹄汤盛进大碗,双手捧过去。
六个人围着八仙桌坐下。
猪蹄汤在桌子正中央,热气腾腾。旁边摆着四菜一汤的标准配置:红烧肉、炒青菜、凉拌木耳、拍黄瓜。
“多吃点。”王玲夹起一块猪蹄,先放进常月碗里,“这个补。”
常月愣了下,低头看碗里那块颤巍巍的猪蹄,小声说:“谢谢阿姨。”
王玲又夹一块给苏晓晓,再夹一块给冷颜。
三块猪蹄,挑的都是肉多骨头少的。
林小凡自己夹了块带筋的,咬一口,软烂入味。
王玲炖猪蹄有秘方,加黄豆,加花生,小火慢炖两小时,胶质全出来了,嘴唇一抿就化。
“小凡,”林建国忽然开口,声音沉沉的,“今天去镇上,碰见你舅家那边人了?”
林小凡筷子顿了下:“碰见王大雷了。”
林建国“嗯”了一声,没再问。
王玲看看儿子,又看看丈夫,没说话。
常月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轻轻拨动。
苏晓晓夹了块红烧肉,嚼得很慢。
冷颜安静地喝汤。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
“他有没有为难你?”林建国又开口。
“没有。”林小凡说,“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林建国点点头。他夹了块黄瓜,嚼着,像在想什么。
“你舅那人……”他顿了顿,“算了,不提了。”
王玲接话:“大过年的,不提那些。”她又给三个姑娘夹菜,“多吃菜,别光吃饭。”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