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在土路上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了。
江暮云坐在副座上，双手死死抓着铁扶手。
屁股起码被颠了上百下。
他怀疑这台拖拉机是用弹簧床改装的。
周德顺倒是泰然自若。
他叼着旱烟，眯着眼看路。
颠了一会儿，突然扭头看向江暮云。
“小江。”
“我问你个事。”
江暮云立刻坐正。
“大队长请讲。”
“你在龙城读过几年书？”
“高中毕业。”
周德顺点了点头。
“那你对化肥这个东西懂不懂？”
江暮云心里一动。
“略知一二。”
周德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知。
“公社今年要推广一种新型的氮磷复合肥。”
“上面发了指导意见，我看了三遍也没看明白。”
“什么配比含量，什么酸碱中和。”
“我大老粗一个，整不懂这些洋玩意儿。”
江暮云接过通知扫了一眼。
内容他也算熟悉。
前世他虽然不是农学专业，但家里老头子种了一辈子果树。
从小耳濡目染，化肥那点事门儿清。
“大队长，这通知说的其实很简单。”
“咱们大安的土壤偏酸性，用单一的氮肥效果不好。”
“这种复合肥里的磷含量比较高，能中和土壤酸度。”
“但不能用太多，一亩地最多上二十斤。”
“多了反而烧苗。”
周德顺愣了愣。
他侧过头看着江暮云。
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你怎么知道咱们的土偏酸？”
“翻地的时候我观察过。”
“土色发红，表层板结严重，雨后容易起白霜。”
“这都是酸性土壤的典型特征。”
江暮云的话说得不紧不慢。
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德顺拿旱烟的手都停住了。
他在大安了二十多年大队长。
还是头一回听到一个城里来的知青能把土壤说得这么在行。
“你小子。”
周德顺嘟囔了一句。
没再说什么。
但他看江暮云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
拖拉机晃了将近两个小时。
县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前方。
青山县城不大。
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走快点半个小时就能走完。
街两边是供销社、百货大楼、国营饭店、新华书店这些标配。
拖拉机停在了农机站大门口。
周德顺下车整了整中山装。
“我去公社开会。”
“你抓完药在这儿等我。”
“最迟下午三点。”
周德顺说完，夹着公文包走了。
刘大壮从后面拖斗上跳下来。
落地的一瞬间，脚底板传来钻心的疼痛。
他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
但强撑着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江同志。”
刘大壮挤过来。
“你也是头回来县城吧。”
“来来来，咱俩一块儿走。”
“互相照应嘛。”
这狗腿子的热情程度跟他的表演水平成正比。
都很拙劣。
江暮云心里冷笑。
旁白同步上线。
【刘大壮已接到王向东的指令，将对你进行全程贴身监视。】
【他的任务是记录你在县城的一切行动。】
你跟着就跟着吧。
老子有的是办法甩掉你。
江暮云没有拒绝刘大壮，两人沿着主街走了起来。
走到百货大楼门口的时候。
旁白再次闪烁。
【百货大楼今上午九点将放出一批瑕疵处理布料。】
【消息已在附近几个生产队传开。】
【大量社员即将涌入百货大楼。】
江暮云看了看路边墙上的大钟。
八点五十五分。
他加快脚步走向百货大楼正门。
刘大壮紧紧跟在后面。
“哎江同志，你不是去药铺抓药吗？”
“百货大楼里面没有药铺啊。”
江暮云头也没回。
“进去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搪瓷缸。”
“我那个缸子缺了个口，喝水都割嘴。”
他推开百货大楼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
九点一到。
布料柜台前的挡板一撤。
一个胖胖的女售货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处理布料，每人限购两尺！”
“先到先得，卖完为止！”
这一嗓子跟炸弹似的。
原本还算安静的百货大楼瞬间炸了锅。
门外涌进来一大妈大婶。
胳膊肘比城墙还硬。
她们嗷嗷叫着冲向布料柜台。
场面之壮观堪比前世双十一的快递站。
江暮云被裹挟在人中。
他一边被推搡，一边用余光锁定刘大壮的位置。
刘大壮也被人流冲得七荤八素。
他那一百八十斤的肥身板在一群彪悍的农村妇女面前毫无优势。
一个膀大腰圆的大妈一肘子杵在他软肋上。
“哎哟！”
刘大壮痛得弯下腰。
另一个大妈趁机从他胯下钻过去。
鞋跟还踩在他那只扎满图钉伤痕的左脚上。
“我的妈呀！”
刘大壮惨叫一声。
这一叫不要紧，旁边的大妈以为他要队。
三四个妇女同时向他施压。
“年轻小伙子挤什么挤！”
“买布料的排队去！”
“这不要脸的汉子跑妇女堆里蹭什么！”
刘大壮被骂得狗血淋头。
想解释也没人听。
就在这混乱里。
旁白播报。
【刘大壮的视线被正前方的胖大妈完全遮挡。】
【你的右侧两米处有一扇通往后巷的员工通道。】
【门没锁。】
江暮云一个侧身，无声无息地闪进了那扇门。
门后是百货大楼的仓库走廊。
走廊尽头连着国营饭店的后厨后巷。
江暮云快步穿过走廊。
推开后门。
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后巷里只有几个厨子在劈柴。
没人注意到他。
江暮云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顶旧帽子。
这是昨晚从知青点的杂物堆里翻出来的。
又摸出一件皱巴巴的灰色旧外套。
是原主以前穿的，颜色和款式跟他身上这件完全不同。
他三下五除二换好行头。
帽子一压，把大半张脸遮住。
江暮云走出巷子。
重新混入了街上的人流。
此刻百货大楼门口。
刘大壮终于从妇女军团的包围圈中了出来。
他满头大汗地四处张望。
江暮云呢？
人呢？
刘大壮从一楼跑到二楼，从二楼跑到大门口。
来回跑了三趟。
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我他大爷的。”
刘大壮急得脸都绿了。
王向东交给他的任务是盯死江暮云。
结果进城不到一个小时就把人给丢了。
这要回去怎么交差。
他只能瘸着脚在百货大楼门口来回转悠。
祈祷江暮云突然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
而此时的江暮云。
已经在三条街开外了。
他压着草帽，穿过一条又一条杂乱的居民巷。
目标只有一个。
找到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