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轻按照约定,晚上八点准时出现在实验楼顶层。
沈薇教授已经在等她了。轮椅停在落地窗前,窗外是星耀学院的全景,灯火通明,像一张铺在地上的星图。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毛了。
“来了?坐。”沈薇头都没回。
顾轻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個信封上。信封上没有写字,但封口处盖着一个印章——和之前邀请函上的鹰形印章一样,只是颜色更深,像是被时间浸染过的暗红。
“沈教授,您找我——”
“你爸的事,”沈薇打断她,控轮椅转过来,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你想知道吗?”
顾轻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当然想知道。
从小到大,母亲对父亲的事讳莫如深,只说他“出了意外”,再多的就不肯说了。顾轻问过几次,每次母亲都会红着眼眶沉默很久,后来她就不敢问了。
“我想知道。”她说。
沈薇点了点头,把信封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顾轻拿起信封,手指微微发抖。她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几张泛黄的纸——是手写的训练笔记,字迹刚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在纸上刻出来的。
第一页的右上角,写着三个字:顾深南。
那是父亲的名字。
顾轻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你爸叫顾深南,”沈薇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S级Alpha,信息素是雪松味——和你一样。他的天赋极高,二十岁就拿下了全国大赛的冠军,被所有人认为是未来Alpha协会的会长。”
她顿了一下,喝了一口咖啡。
“但他这个人,有个毛病——太善良了。善良到愿意为了别人牺牲自己。”
顾轻抬起头看着她。
沈薇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穿透了夜色,看到了很多年前。
“二十三年前,他加入了萧氏生物科技公司的一个研究,负责信息素基因方向的研究。那个的目标是提高Alpha和Omega的匹配度,理论上可以解决很多生育问题。但萧家在实际作中,违规使用了未经批准的基因编辑技术。”
顾轻的手指攥紧了笔记本。
“你爸发现了这个问题,写了报告要求停止实验。萧家不肯,因为已经投入了巨额资金。他们让你爸闭嘴,方式有很多种——升职、加薪、股份,什么都给。但你爸不肯。”
沈薇的声音冷了下来。
“后来有一天,实验室发生了爆炸。你爸为了保护在场的其他研究员,被炸成了重伤。他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最后还是走了。”
顾轻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爆炸的原因,萧家说是‘意外’,”沈薇说,“但我知道不是。因为爆炸发生的前一天,你爸给我打过电话。他说,‘老师,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一定是萧家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顾轻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些泛黄的纸页。纸上有父亲的字迹,有他画的训练图解,有他写的批注——字里行间都是认真和严谨。
原来他不是“意外去世”。
原来他是被人害死的。
原来萧家——
她的脑子里闪过萧逸那张温文尔雅的脸,闪过他说的那句“你保护不了任何人”,闪过母亲在医院门口被黑衣男子围住的画面。
“萧家,”顾轻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还在逍遥法外。”
“暂时是,”沈薇说,“但你爸当年的同事,有一些人一直在收集证据。包括你妈。”
顾轻猛地抬起头:“我妈?”
“你妈当年也在那家公司工作,她是实验员,知道一些内幕。你爸出事后,她带着你离开了,但那段时间她偷偷复制了一些实验数据,保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沈薇从轮椅扶手下抽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你妈托我转交给你的。她说,等你足够强大了,这些东西也许能派上用场。”
顾轻看着那个小小的U盘,伸出手,把它攥在了掌心里。
很轻,但像是握着千斤重的东西。
“沈教授,”她说,“我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薇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真的在回忆一个让她骄傲的人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他是个笨蛋,”她说,“和你一样,外冷内热,嘴上不爱说话,心里比谁都热。训练的时候比谁都拼命,输了比赛也不哭不闹,就是默默地练,练到赢为止。”
她顿了顿,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水光。
“他最后一次比赛,赢了冠军,站在领奖台上。我问他,拿到冠军了,高兴吗?他说,‘老师,我拿冠军不是为了高兴,是为了让我妈过好子。’”
顾轻的眼眶红了。
“后来他赚了钱,确实给他妈买了大房子。但你爸走的那年,他妈——就是你——伤心过度,不到一年也走了。”
沈薇深吸一口气,控轮椅滑到窗边,背对着顾轻。
“你爸留下的东西,都在那本笔记里了。他的训练方法,他的战斗技巧,他对信息素的理解——都在里面。你能不能继承他的意志,看你自己的本事。”
顾轻站起来,把笔记本和U盘紧紧抱在怀里。
“我会的。”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沈薇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滚吧,别在这儿煽情了。”
顾轻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沈教授。”
“又怎么了?”
“我爸出事的时候,您是不是也很难过?”
沈薇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轻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难过有什么用?”沈薇的声音有些沙哑,“难过不能让他活过来。但让他白白死了,那就是我的无能。”
她转过轮椅,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顾轻。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查萧家。你妈手里的数据,有一部分是我帮她拿到的。你爸的笔记,也是我保存的。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还你爸一条命。”
顾轻看着沈薇,这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银灰色的短发,布满皱纹的脸,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
她为父亲守了二十三年。
“谢谢您,”顾轻说,“替我爸。”
沈薇别过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
顾轻推门出去了。
身后,沈薇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如果顾轻还在,她会读出那句话——
深南,你女儿,很像你。
回到宿舍的时候,苏棠已经睡了。
顾轻轻手轻脚地坐在床上,打开了父亲的笔记本。
第一页,是父亲的手写字:
“顾深南,训练笔记。二十岁,S级。”
第二页,是一段话:
“Alpha的强大,不在于信息素有多强,而在于心有多稳。信息素会波动,体能会下降,但一颗坚定的心,永远不会被打倒。”
顾轻的手指在那些字上轻轻划过,像是能透过纸页,触碰到父亲的手。
她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训练计划、信息素控制技巧、战斗招式拆解、对手分析——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旁边还画着各种示意图和批注。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到了这样一段话:
“萧家的有问题。我提交了报告,但被压下来了。他们让我闭嘴,给我钱,给我职位,什么都给。但我不能闭,因为那是错的。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请把这份笔记交给我的女儿。告诉她——她爸不是英雄,只是一个不想做错事的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上面的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证据在萧氏实验室的备份服务器里。账号:ShenNan_0908,密码:XueSong0920。”
顾轻盯着那行字,心脏狂跳。
证据。
父亲留下了证据的线索。
她拿出手机,想搜一下萧氏实验室的服务器地址,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停了下来。
不行。现在不能查。
我太弱了。
如果打草惊蛇,萧家会销毁证据。
我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能够保护自己,保护母亲,保护这些证据。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和沈砚清的便利贴放在一起。
然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父亲不是意外去世,是被萧家害死的。
母亲手里有证据,一直在暗中收集。
沈薇教授为父亲守了二十三年。
萧逸是萧家的继承人。
萧逸。
沈砚清的未婚夫。
那个说“你不配”的人。
顾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会变强的。
强到让你后悔说过那句话。
强到让萧家付出代价。
第二天早上,顾轻准时出现在场。
沈砚清已经在做热身了,看到她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今天状态怎么样?”
“很好。”顾轻说。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多问。
两个人并排跑了起来。
跑了两圈之后,沈砚清忽然开口:“你的眼神,今天不一样。”
顾轻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之前是‘我要活下去’,今天是‘我要赢’。”
顾轻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因为我有必须要赢的理由。”
沈砚清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赢。”
晨光中,两个人的影子并排跑在红色的跑道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
顾轻跑着跑着,在心里对父亲说了一句话:
爸,你的笔记我收到了。
你的证据我会找到。
你的公道,我来讨。
她加快了速度,超过了沈砚清。
沈砚清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在担心,又像是在期待。
他追了上去。
两个人并排跑着,谁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影子,在晨光中交叠在了一起。